求恕

小说: 雪月寒 作者: 寂水心 更新时间:2015-05-11 10:14:33 字数:4047 阅读进度:39/43

待最后拜祭过娘亲,薛寒随着沈冬行骑马回返镖局时,已近亥时。其时风雪正起,但薛寒静静地偎在沈冬行的怀中,却感觉到无比的温暖。“回去别忘记把今天的字补上再睡!”沈冬行手执着马缰,淡淡地吩咐着——别的还好,只是薛寒在读书写字上起步有点晚,自己几乎是动了戒尺,才扳过他愿意用手指写字的毛病——每天两张字贴,这是沈冬行唯一坚持的事。“嗯!”薛寒微苦着脸——这么多天,自己在写字上吃得苦头最多,但想着师父的坚持,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听着薛寒乖巧地应答,沈冬行嘴角泛起了淡淡的微笑,不能不承认,在自己眼中,薛寒是整个镖局最懂事、也是最听话的孩子,自己的轻嗔薄怒,都会使他立刻行规蹈矩,而自己的一丝赞许,也都会让他额外兴奋。“今天的书就不用讲了,明天一起讲四句,可以吗?”沈冬行继续道。讲书是指讲《三字经》和《弟子规》,鉴于薛寒在人情世故上的一窍不通,沈冬行特意选了这两本入门书教他,一方面是识字,而更重要的,是要薛寒在读懂文字后,讲出自己对这句话的理解与认知。当然,沈冬行要薛寒讲这些书,绝不是以此来束缚薛寒,只不过是给自己一个脉络,引导薛寒慢慢的在为人处世上能有一个正确的观念和方法——比如前两三日,在沈冬行教薛寒“香九龄,能温席”这一句时,薛寒当即便将它理解成“自己应该好好的孝敬师父,以后也要为师父暖被子”,沈冬行便很认真地告诉薛寒:这句的意思不过是说做子女的在享受父母的体贴与关爱的同时,也应该体贴父母,为父母提供力所能及的关爱;但孝敬在心而不在行,黄香的家是个破草房,黄香是因为心疼父亲冬天受寒才这么做的,师父的屋子是个大瓦房,又有暖火地龙,一点都不冷,所以就不需要了;即使需要,最好也不要以自己受冻换父母师父不受冻,可以想办法,比如将烧好水的铜壶放在被子里,不也一样的吗?——而且,做人最好也不要光想关体贴和关爱父母,除此之外,对别人也都能做体贴和关爱,那才是真正的好孩子。而在前一天,刚刚讲过的《弟子规》中,对于“父母责,须顺承”一句,则特别强调:“有错时,自然应该顺承;但如果没错或不知道犯了什么错,首先要和父母师父问个清楚再说——而且最重要的不是顺承,而是保证不再犯这样的错误。”说句心里话,看着懵懂的薛寒能这样在自己教导下,一天一天都发生不一样的变化,从单纯赤诚慢慢走向知书明理、温文从容,沈冬行的内心充满了喜悦,而看着薛寒对自己更加依恋敬慕的眼神,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生命都开始有了意义与希望。“好!”薛寒开心得应着——相对于练武与习字,他最喜欢的还是讲书,师父有一肚子的故事,总是让他听也听不厌——而且,因为各种原因,薛寒的练武与习字总还是时不时的要让他挨上那么一两戒尺,而讲书,却从不会,哪怕是自己说起以前做错过些什么,沈冬行也只是点点头,从不会为此而责备他。“沈大镖头回来了?”守在门口的执役弟子上前恭谨地接过缰绳,道:“没想到沈大镖头回来这么晚,总镖头找了大镖头好多次呢!”“……出了什么事了?”沈冬行微微皱了皱眉,除非大事,自己在镖局里一向是可有可无的,于凤山极少找自己的,且自己这次出门之前还特地让镖局弟子回秉过于凤山,正常不该这样找自己才对。“属下不知……不过总镖头戌时便和黎、江、殷三大镖头出去了,说今天可能不回来,让属下转秉大镖头一声,说明日回来便会去找您!……对了,还说没什么大事,请您不必担心!”守门弟子规规矩矩的传着话。“知道了!”沈冬行沉声道——除了自己和于凤山,黎火龙、江忠和殷以坤就是长威镖局的三大高手,这个时候,于凤山带了他们出去,而且事先还找过自己……这怎么能让自己不担心。“谢谢师兄,寒儿自己就可以了!”看着薛寒懂事地谢过守门弟子,拿着马背上的包袱自己跳下马来,沈冬行眼中露出一丝赞许,轻轻拍了拍薛寒的头,便抬步向镖局内院走去。“曾师傅?!”待拐过最后一个小径,薛寒竟一眼看见消失了大半个月的曾悦站在望山堂前,惊喜之下,撒腿便跑,一头扑到了曾悦怀里。“寒儿!”曾悦的气色似乎有些不好,但还是轻轻抚了抚薛寒的头,道:“几日不见,高了,也胖了。”——这倒是实话,在沈冬行这大半个月的精心调养下,薛寒是吹气般的长了起来,身量变高有些夸张,但日渐结实却是事实,而且原本苍白而且略显消瘦的小脸也逐渐丰润起来,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更见精神。“曾师傅,师父说你去山东了……你怎么才回来?寒儿好想你!”薛寒将头埋在曾悦的怀里,轻声的耍着赖——曾悦,是薛寒生命中第一个对他全心包容的人,因此,相对于沈冬行的清冷,薛寒对曾悦,总要少很多拘束。“好!……寒儿先松开好不好?曾师傅有事要见你师父呢!”曾悦似乎笑得有些勉强。“哦……”薛寒似乎也看出曾悦的一些异常,有些迟疑地松开了手。“哦?!见我吗?”沈冬行的声音和他的人一起缓缓而来,脸上却似多了一分似笑非笑的神色,语气也极为客气,只道:“曾师傅远道而归,便这样不辞辛苦地亲莅望山堂,沈某怎么敢当?……而且沈某俗事缠身,未能克迎,恕罪恕罪!”“……大镖头!”一番话不禁说得曾悦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噢!对了,曾师傅临行前行色匆匆之际,还不忘用心、亲自打点了劣徒的一应学具,沈某已托阿和值事转达谢意,曾师傅费心了!”沈冬行似是没有看到曾悦的尴尬,只自顾自地来到曾悦的身前,舒身一礼,拉着薛寒,转身便向望山堂走去。“大镖头!”曾悦不禁大惊,虽心知有异,但急切间也摸不着头脑,待要相唤——可沈冬行哪里理他,早自顾自地走进了西厢。“大镖头,您这是何意?”曾悦虽满腹委屈,却不敢抱怨,尾随着进了院落,也不敢擅入,只立在西厢门外苦哀求道:“……曾悦连日奔波,一路快马加鞭、昼夜兼程,只为早些回来,面见大镖头……求得大镖头一个明示……可大镖头却为何……”“哦!”然而,还未等曾悦说完,西厢内早传来沈冬行的一声冷笑,道:“曾师傅,你这话才叫沈某听不明白——沈某与曾师傅有何关系?值得曾师傅一路奔波?曾师傅与沈某又有什么关系?敢要曾师傅求沈某一个明示?——更何况,沈某一直以来都只懂暗示,又哪懂什么‘明示’了?”“大镖头?”曾悦被沈冬行言语奚落得脸青一阵红一阵的,一时间,也不知这话都是从何说起,再想到这几日惊逢的大变,不觉更是委屈,想了又想,索性咬牙就地跪倒,向门内含泪道:“大镖头,您这话让曾悦如何担当得起?——曾悦原就是罪孽之身,是蒙了大镖头的恩德,才保全至今——如今,曾悦驽钝,竟不知哪里得罪了大镖头,令大镖头动怒至此!——大镖头,曾悦如今也不敢求恕,只求大镖头看在曾悦诚心礼敬的份上,直言面斥……要打要罚,曾悦也无不恭领……大镖头,只求您息怒……恕罪吧!”说着,曾悦以额触地,竟是叩首不止。“……”感知到曾悦苦苦哀求的样子,沈冬行的心中不禁也是一软——曾悦,幼失怙恃、寄人篱下,难保不是看着别人的白眼长大,眼乖心巧、人情练达在所难免;而待他少年得志,偏又身铸大错、举世难容,天下虽大,又哪还有他容身之处——处处小心、步步留意,原也不是他本意——只是他今日既已从山东回来,那么很多事情自己无论如何都要与他坦陈面对了,今天若不借机狠狠挫磨他一番、扳扳他这毛病,如何保得定他未来不和自己心机诡算,九曲回肠?BBB——想着,沈冬行不禁复又硬起心肠,冷冷道:“哦?原来这便已是曾师傅的诚心礼敬!——那若不诚心礼敬,又当如何呢?——难怪曾师傅当年可以玩弄恩主于股掌之上,原来都是从诚心礼敬上来的!”说着,重重一哼,不再理会。——这话无疑说得重了,无异于直揭伤疤,直刺得曾悦心痛如绞,竟半天回不过气来,浑身战栗,如置火上,如含冰中,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涌上了曾悦的心头。“……师父!”这边的薛寒却不禁叫出声来——他虽然听不太懂两人的对话,却也很清楚地感知到沈冬行对曾悦那前所未有的“敌意”——事涉曾悦,令薛寒不禁又急又惑,忍不住叫出声来。“无事,习字吧!”沈冬行略缓下了口气——薛寒还小,自然不懂自己挫磨曾悦的意思。“师父!”薛寒多少有些不甘,但待想再说,却早被沈冬行一个冷眼吓得不敢张口,只好闷闷地抿起嘴唇,回身铺开自己的纸砚,开始提笔临贴——然而,此情此景下,他又怎能安得下心来?又怎么可能写好笔下的字?“——写不好就别写了!”眼看着薛寒半个时辰内竟接连写坏了七八张纸,沈冬行虽明知薛寒是在担心曾悦,却也不禁动怒了——心浮气躁,这孩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得稳重些?“师父!”薛寒看着满案的废纸,也知理亏——但想着曾悦,却又不禁委屈——想了又想,薛寒到底还是捧了戒尺屈膝跪下,低着头,也不请罚,眼泪却只管噼呖啦拉地掉了下来。——而眼看着薛寒满又愧又惧、却又满腹委屈的样子,沈冬行却也不禁无语——平心而论,薛寒天真赤诚,与曾悦感情又好,这种情况下,心绪不宁才正常吧?只是——可怎么说呢?!——而且,这屋里跪一个,屋外跪一个,自己这望山堂还真是热闹。“起来吧!”沈冬行终究只是暗暗叹了口气,伸手将薛寒手中的戒尺拿起来,放在了一边——薛寒还小,重情重义总不是坏事,至于是非对错,还是慢慢教吧。“去叫曾师傅进来吧!”沈冬行终于淡淡地吩咐道——同薛寒一样,曾悦心机虽深,但本性纯良,这风雪之夜,让他跪足这半个时辰,教训得也够了,就这样吧。“……哦!”沈冬行这突如其来的宽恕反倒吓了薛寒一跳,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高兴连“是”都忘记了应一声,便手忙脚乱地跑了出去。然而——“曾师傅!你在干什么?……师父——师父——您快来呀!——”门外,竟传来薛寒焦急得带了一丝哭意的声音。沈冬行不由心中一紧,急忙掀了门帘出去——风雪之下,只见曾悦惨白着一张脸,直直地在雪地上跪着,近前半指厚的积雪,平整得半分移动的痕迹也没有,而他的左右两肩之上,竟洞穿着两把短匕,血渍淋漓,直浸到衣襟下摆——而曾悦双手平托,掌上竟还擎着第三把短匕。“大镖头!”曾悦的声音干涩得如久不转动的门环般吱呀:“郑钺年少无知、行止卑劣,铸下大错,毕生蒙耻——难得大镖头垂怜,却又屡加冒犯——大镖头,曾悦一身罪孽,无以求谅,今日便以血洗罪,求大镖头宽恕!……若是不够,索性求大镖头这便赐下一死,让曾悦尽赎前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