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小说: 雪月寒 作者: 寂水心 更新时间:2015-05-11 10:14:33 字数:4035 阅读进度:38/43

接下来的时间,就都在薛寒爱不释手地描画中度过了,连自己的姿势由跪坐改为了盘坐都没注意,沈冬行肚内好笑,却不点破,只暗暗试了试地龙的温度,便自顾自地抱元守一,慢慢调息起来。大约又过了有一个时辰,沈冬行突然感觉到房间竟静得出奇,连薛寒描画名字的纸声都不见,这才急忙睁开眼看,却原来薛寒不知何时抱着字纸歪倒在地上,睡着了。受罚、受伤、早起晚睡,薛寒毕竟才不过八、九岁的年纪,怎么可能熬得住?——沈冬行不禁暗暗自责:这孩子自幼乏人关爱,很不会照顾自己,自己已不止一次领教了他的这份“本事”,怎么还不注意这些——振衣而起,沈冬行刚想抱起薛寒,又恐动作太大惊醒了他,试探了半天,才生涩地将薛寒抱回到一边、自己平日读书休憩时一张狭长的软椅上。真是被折腾得狠了,且林岑上的伤药中本就含有镇痛安眠的成人,薛寒这一觉竟睡得极长,连阿和晚上送饭的声音都不曾听到,倒是阿和,看见薛寒一边睡觉,沈冬行在一边看书的情形,呆怔了半天。“……回大镖头话,曾师傅按您的吩咐,向山东去了。”眼见沈冬行微皱了眉头,阿和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服侍沈冬行盥洗用餐,一边服侍,一边见隙回着话。“嗯!”沈冬行只淡淡点了点头,却并不作他言,只径自想着吩咐道:“明天给薛寒也带份补气血的汤来——算我份例好了!”“是!”阿和不敢显露异状,只低头应是。一时餐毕,阿和便又奉上一只竹质提盒,里面书墨纸砚果然一应俱全,只是除了一方习字的沙盘,居然还有一方一寸多宽的戒尺。“又是曾悦安排的?”沈冬行真是哭笑不得——这个曾悦,在回护薛寒的事儿上,还真不余遗力,收了藤条之后,便处心积虑用诫尺换了自己的竹撑子,如今又干脆借机用送来一把戒尺,让自己只做个打手板儿的先生吗——大事驽钝,心机小算,真该让他好好吃番苦头。“是!”阿和哪知道沈冬行的心思,只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回应。“好!那待他回来你就代我好好谢谢他——就说沈某劳他大驾、费心了!”沈冬行提起竹枝,随手便在沙盘上试写了个心字,淡淡道。“……!”阿和沈冬行这难得的客气说得一怔,品了半天,也只觉得是不咸不淡,品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低声应了个“是”。遣去了阿和,薛寒又足睡了有半个时辰才醒,一醒便生故事,直接从软椅上跌了下来。“师父!”薛寒跪在地上,小脸儿吓得煞白——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师父要怎么着的——对了,跪侍——薛寒偷眼看着书案一头摆着的诫尺,真是哭死的心都有。而看着薛寒的模样,沈冬行更是心头冒火,自己的徒弟怎么是这么一幅奴才像,可偏又是自己吩咐的,有苦说不出,只好沉个脸装傻道:“干什么?”“……”这回轮到薛寒无语了,按自己理解好象应该认错请罚——可沈冬行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又不是傻瓜,难道还要自己讨打不成?不对……薛寒突然又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自己原是跪着的没错呀,是什么时候上了软椅的?——薛寒怔怔地回过头,突然又一眼看见软椅一角,放着叠得整整齐齐、写着沈冬行三个大字的字纸——不对呀,这纸明明是自己手里拿的,什么时候叠了这么整齐?还放在自己脑袋边?伸手拿起字纸,看着和怀中娘的画像如出一撤的叠法,薛寒只觉得鼻子一酸,咬咬牙,突然鼓足了勇气起身冲过去,抱着沈冬行的腰,抬头道:“师父,是不是你抱我到椅子上的?”——这是大概是薛寒第一次和长辈正式确认他的关怀举动,不禁紧张地声音都颤抖了。“……”沈冬行不禁有些尴尬,却又拉不下脸来承认,只道:“以后再见你躺在地上睡觉,竹板子抽醒你!”“嗯!——”薛寒并不傻,听着沈冬行的话,不由甜甜地笑了——这大概也是薛寒第一次在沈冬行面前露出一个孩子天真而甜蜜的笑容,而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傻笑——那抹聪慧而灵透的色彩竟将薛寒眉眼都映得额外明亮,看上去如年画娃娃般地乖巧可爱。“傻瓜!”看着薛寒单纯而幸福的笑容,沈冬行终于忍不住轻斥了一句,道:“还不先吃饭去?”“嗯!”嘴里应着,薛寒心里却到底不舍,想方设法又在沈冬行的身上腻了一腻,才伸手向放在地龙上的食盒拿去。“嗯?”沈冬行脸一沉——薛寒吓了一跳,这次却不再惧怕,反倒偷偷吐了吐舌头,才转身先去净手。“师父,这粥好滑呀!”“师父,这豆腐真嫩!”“师父,这咸菜真咸!”“师父,……”沈冬行大概这辈子都没被这么聒噪过,他真不知道薛寒哪儿来这么多的废话,满心冷下脸呵斥他一句“食不言寝不语”,却又终究不忍,只好闭上耳朵权当没听见。“呀!师父,你困了吗?寒儿服侍您去睡觉吧?”本以为眼不见为净,没想到沈冬行这边刚闭上眼,耳边便又响起了薛寒大惊小怪的声音,眼看着他一边端着碗,一边关切地看着自己的神情,沈冬行只是后悔,自己好端端收个什么徒弟?!“字认好了吗?吃完饭过来认,认错一个一戒尺!”沈冬行眯起了眼。“……哦!”薛寒愣了愣,果然安静了。一时餐毕,沈冬行自然也没打算真地要执行他那认错一个字一戒尺的约定,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薛寒居然真地将三个字都认了出来,而且还在自己的鼓励下歪歪扭扭地默出了其中的冬字,真是令自己又惊又喜。看着在自己赞许的目光下,立刻绽开大大笑颜的薛寒,沈冬行唇边竟不由自主地也勾起了一丝微笑——这就是幸福的感觉吗?——淡淡的烛光下,沈冬行竟产生了一刹那的恍惚,仿佛自己和薛寒,早就该是这样的……而且,一直都是这样的……“呀!”大概是太开心了,兴头上一心想再让沈冬行再教自己几个字的薛寒竟没注意自己尚沾着墨渍右手。他顺手抓起桌上的一本字贴,刚要说话,就发现那本倒霉的字贴被自己抓了个“满脸黑”。“……”沈冬行的头不禁微微一痛——有薛寒的日子,还真是不“寂寞”。“师父!”看着沈冬行无语的表情,薛寒却吓坏了,他扑通跪倒,半天说不出话来。“……”心爱的字贴被污,沈冬行自然心疼,可看着薛寒的样子,沈冬行却更加郁闷——想当年自己淘气,把师父的剑谱都拿去垫鸟窝了,也没怕成这样吧。“师父!您别生气——”看着沈冬行微皱的眉,薛寒当然弄不明白沈冬行的想法,而畏惧之下,急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他不禁咬咬牙,伸手就又要去解自己的裤子。“薛寒!”沈冬行真是有些动怒了——这孩子就这么缺心眼吗?“寒儿!”沈冬行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这是自己的错,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太过严厉了——所以,不要再吓他,要慢慢和他讲——沈冬行一边这样告诫自己,一边尽量让自己的话说得平和。“寒儿,字贴脏了,师父自然有些心疼,但是寒儿——你是故意的吗?”沈冬行努力地回想着小时候,师父是怎么教自己的,可让自己额外郁闷的是,自己好象从没让师父教过自己这么白痴的问题。“不是!”薛寒拼命地摇着头,努力地解释着:“师父,寒儿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是,师父知道!”沈冬行尽量安抚着薛寒的情绪,道:“所以,你不需要这样害怕,也不需要请罚。——如果你是故意的,那是使坏,你不请罚师父也会罚你;但如果你不是故意的,那不过就是个小小的过失,师父虽然也有些生气,但你只要道歉,注意下次不要再这样做,师父就不会再生气了。”“道歉?”薛寒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只是道歉就可以吗?从小到大,自己都很少道歉,对于娘来说,自己道不道歉都一样,而对于外人来说,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自己第一反应则是要先逃走,逃掉了自然也就没事了,对方最多是跳脚一骂,但如果逃不掉,自己往往就惨了——道歉?!自己从没想过,如果道歉,会怎么样。“嗯,说对不起,请师父原谅。”沈冬行努力的描述着——这孩子不会不知道什么是道歉吧?——嗯,好象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从他对那个什么郭爷爷的描述中,自己就应该感觉到薛寒的后悔和极力地想补救,但他做出的动作仅仅是“在他门外等了好几天”,而不是——道歉;即使在今天,他能想到的也仅仅是“师父……你再打寒儿几诫尺好不好?”,也不是,道歉。沈冬行不由将手拢在袖子里,用力地攥了攥拳,他不得不承认,对于这样一个薛寒——自己的心,很疼。“……”看着沈冬行鼓励的目光,薛寒微微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鼓足了勇气,怯怯地道:“师父……对不起……请您……原谅!”——这大概是他第一次有意地尝试着、用道歉来求得对方的原谅,不禁紧张得连声音都颤抖了。“没关系,下次注意!”沈冬行鼓励地点了点头,顺手将他扶了起来——这孩子,要学的东西真的很多,但——他的确是一个好孩子。“师父!”薛寒只觉得心里满满的,仰着脸,两只小手忍不住再次牵上了沈冬行的衣角,连手上的墨渍再次弄污了沈冬行的衣衫都没注意。而沈冬行,感动之余,也只能无语了。接下来的几天,大概是薛寒回忆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了,每天早晚沈冬行都会守着他调息运气,教他如何控制和运用自己的内力,上午练功,下午习文,沈冬行几乎是手把手地教着他一招一式、一笔一划,看着沈冬行清润的目光中流露出的淡淡的赞许,薛寒简直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孩子了。当然,好动的薛寒还是免不了要犯错,无论是扎马时的偷懒还是嫌磨墨气闷时左顾右盼不专心都曾令沈冬行立刻沉下脸来——虽不加责骂,可那满面的怒容总让薛寒觉得比挨了骂还难受,少不了乖乖寻了戒尺来请罚——而沈冬行也毫不留情,常常几戒尺便把薛寒的一双小手打成个紫发糕,有时略动一动,还要重新打起,吓得薛寒再不敢耍赖,只好老老实实地听话练习。除此之外,沈冬行却对薛寒其他的一切调皮权当不见,哪怕薛寒和艾秀他们几个玩了个泥滚猴一般,也只是淡淡一笑,剥光了扔进浴桶了事。而最令薛寒意外地是,沈冬行居然真的带着他回了李家坳,让他捧着诫尺一家一家为自己做过的那些偷鸡摸狗、捣蛋使坏的事道歉;——给了于婶银子,感谢她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关照;让自己亲手写了“薛寒”两个字,送给村塾先生,告诉他当年写错了字;甚至还亲自“拜会”了一下当年差点侮辱了自己娘亲的李老虎,吓得他立刻瘫在了地上一个劲儿地直哆嗦……薛寒开心极了,所有的人都在讲他的好,说他其实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孩子,郭爷爷不旦原谅了自己,还给自己又叠了一只会从手中逃跑的小耗子……而在村民们的围拥之下,当薛寒不由自主地看向在一边淡淡的、背对着阳光负手而立的沈冬行,薛寒幼小的心中,终于恍惚着明白了,什么叫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