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怜

小说: 雪月寒 作者: 寂水心 更新时间:2015-05-11 10:14:32 字数:4031 阅读进度:37/43

“薛寒!”看着薛寒对自己笔下的那个“娘”痴痴依恋的眼神,沈冬行不禁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想了又想,才轻声唤道。“师父!”——沈冬行的声音显然并不高,但对于正全心沉浸在与娘“重逢”的薛寒来说,仍是被吓了一跳——他飞快地将手指缩了回来,如同受惊吓般,怯怯地抬起了头。“怎么了?”沈冬行心中微微一疼——便是怕薛寒因为自己这一上午接连对他的威慑而让他对自己心生惧意,自己才特意放缓了声音,可怎么还是把他吓成这样,难道……沈冬行不禁暗自后悔,薛寒毕竟还小,自己真不该对他如此试探,步步紧逼,倘若当真就此把这个天真赤纯的孩子逼得对自己畏首畏尾,亲敬不再,那自己,也真是自作自受。“没事……寒儿……寒儿只是忘了……娘从来不喜欢寒儿碰她的!”薛寒并不知沈冬行的想法,只强忍着泪,诉说着自己的惊怯。“寒儿!”看着薛寒眼中明显流露出的一丝委屈,沈冬行的心不由隐隐一痛——他不禁慢慢将薛寒的身子扳到了自己面前,轻声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娘她——她的脑筋,可能并没有什么问题?”沈冬行犹豫着,尽量选择着最委婉的说法。“师父,您也这样认为,是吗?”薛寒显然没有理解沈冬行话中所喻,却在眼中放出光芒,高兴道:“寒儿一直都这样想的——可别人都说她不正常,说她是个疯子——可是,师父,你也认为她没问题,是吗?”“……”沈冬行不禁哑然,他看着薛寒那单纯兴奋的眼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明显偏离了自己本意的话题。“可是,一个正常的娘亲,又怎么会不喜欢她的孩子碰她呢?”沈冬行实在不忍心伤害薛寒目中的光芒,只能继续委婉着循循善诱。“那是因为……因为寒儿……是个坏孩子!”薛寒眼中的光芒不再,只低下头,再次红起了眼圈。“坏孩子?……”沈冬行不禁一愕——薛寒,怎么会这样认为?“嗯——寒儿一直都是个坏孩子,寒儿知道的。”薛寒低着头,泪水一个劲儿地在眼中打着转,轻声道:“所有人都这样说——他们都说寒儿打架、寒儿骂人、寒儿使坏……寒儿是天下最坏的坏孩子,是个……有什么生、没什么养的狗杂种——就连于婶,她当面不骂,其实背后也是这样骂的——所以,村里从来不骂人的先生,也给寒儿写了……狗屎两个字……”“师父!”薛寒的泪水到底流了出来,他轻轻抬起头,眼底尽是浓浓的悲凉,继续道:“寒儿知道——寒儿从来都是个没人喜欢的坏孩子,包括娘在内——所有人都恨寒儿、离寒儿远远的,抓到寒儿,都恨不能一下子把寒儿打死——就连后来,他们肯让寒儿一起围猎,也不过是因为寒儿身子小,行动快,可以做猎熊的诱饵……”“寒儿!”沈冬行越听越心惊,不禁出言喝止道:“你胡说些什么?”“不,师父。”薛寒的泪水越涌越多,仰着头抽泣道:“寒儿没胡说,寒儿什么都知道——娘对寒儿很好,她虽不愿意说话,可她哪怕病成那样,也不忘给寒儿盖房、种地、缝衣、做饭——但是,寒儿……总是那么坏……总是连累她——甚至还装病来骗她——所以,娘才会讨厌寒儿、不管寒儿——她曾亲口对我说的,若不是因为寒儿,她恨不能早早就死了——只是寒儿是她的儿子,她没有办法……”“寒儿!”沈冬行越听心中越沉,不禁扶了薛寒的双肩,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好半天,才无力道:“谁说的?你一直都是个很好的孩子!!”“师父!”——薛寒的眼泪却更多了,他不禁双膝跪倒,将手紧紧抱在沈冬行的腿上,哭道:“师父!您……真好!——寒儿知道,只有您不嫌弃寒儿是个坏孩子——寒儿不守规矩、寒儿骂人、寒儿打人、寒儿使坏……寒儿天天做错事,可您只罚寒儿,从来没不要寒儿——寒儿被人抓走,您还来救寒儿;寒儿昏倒,您还来看寒儿、接寒儿;坏人打寒儿,您还保护寒儿……甚至,寒儿受伤,您还要吐血来救寒儿……师父,娘说过,您是给寒儿的一个机会……寒儿……寒儿没想到,您会这样好……寒儿会做个好孩子……师父,您……您千万别不要寒儿!”薛寒说不下去,直哭得气噎肺梗。“薛寒!”沈冬行心中又酸又楚,他万没想到,看上去天真无忧的薛寒,内心深处竟是这样的敏感而脆弱——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的薛寒,总是对自己这样的依恋而畏惧,为什么总是担心,自己会不要他。他不禁轻轻叹了口气,将已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原本,他想告诉薛寒的是:“没有娘亲不喜欢自己孩子碰自己,你这个娘,很可能不是你的亲娘。”然而,此情此景,他怎能再用这样无情的话来伤害薛寒——告诉他,他可能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告诉他,所谓的机会,不过是安排他成为一个被人利用的棋子——甚至告诉他,自己对他其实也是一直心存疑虑,一直在怀疑他、拭探他、为难他、伤害他……薛寒,只是个八岁的孩子,他怎么能承担得了这样一个真相,又怎么能面对这样一个到头来,终究无人疼爱的事实?算了,还是等他大一大吧——毕竟,自己目前也无十足的证据。等他大一大,对是非恩怨都有了一定的认识,对爱与不爱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再说吧。“寒儿,”沈冬行最终只是轻轻拉起了薛寒,再次用手拂去他脸上的点点泪花,然后认真道:“你听着——师徒如父子,你做错了事,师父自然会教你罚你,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不要你——以后,再不许再动这样的傻念头——更不许再说这样的傻话,听见了吗?”“嗯!”薛寒顶着早已哭得红肿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轻叹着气,沈冬行到底还是把薛寒口中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娘的画像叠好,揣到薛寒的怀里——好吧,不管怎样,就看在你到底把薛寒养大,而且又“给”了他这个“机会”的份上,就让他再叫你几年娘好了——但等我弄清楚了真相,我一定会和好好你“儿子”说个清楚。“去重新梳洗一下吧!”沈冬行轻声吩咐着——这一上午,又是受罚、又是封穴、又大哭了一场——这薛寒的一身一脸,和个花猫也差不多了。“嗯!”薛寒一边答应着,一边忙着先将地上自己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好。“沈大镖头,弟子阿和!”——让沈冬行感到额外无语的是,薛寒这边才将将把自己收拾好,那边便又响起了阿和的声音——午时到了——沈冬行第一次发现,自己和薛寒在一起的时间,真是过得额外的快。依旧是薛寒服侍着自己先用餐——看着薛寒全心全意、尽心服侍的样子,沈冬行并没有再吩咐他一起用餐——有事弟子服其劳,这毕竟是规矩——而且多了一分真心体贴的孝敬,少了一分刻意循守的规矩,沈冬行竟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薛寒,居然真的成了自己弟子。其实,论起来薛寒的服侍还是很糟糕的,不是端洒了汤碗,就是布错了菜品——至少站在一边的阿和,真是看得直皱眉——然而,在沈冬行眼中,薛寒行动中所流露出的真诚与依恋,却是他从任何一个其他弟子侍师行为中所看不到的——所以,他很开心,他只是一边吃着饭,一边不厌其烦地教着薛寒相关的礼节与知识,虽然沉静如昔、平淡如昔,但那种温和与耐心,却是阿和生平未见,不禁暗暗称奇。“好了,没事了,你也去那边吃好了!”端着薛寒在自己餐后奉上的清茶,又看着他快手快脚地将自己的书案收拾干净,沈冬行不禁微微一笑,随手指了一下旁边的小条案道。“是!”薛寒也很开心——他一直都是一个敏感且善于“察言观色”的孩子,自然能感受到沈冬行如常般平和的表情下,少了份清冷与疏离,却多了几分亲厚与宽溺,这让他不禁感到“受宠若惊”。“哦,对了!”看着阿和,沈冬行似乎想起了什么,微皱着眉,想了又想,最终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几行字,又叠了几叠,才将它递给了阿和。“把这个拿给曾师傅,然后回总镖头一声,就说我有事想托曾师傅代我去趟山东,请他允准。”沈冬行淡淡道。“这……”阿和不禁微露难色,略躬了躬身道:“回大镖头话:据阿和所知,曾师傅一向少离镖局——而且更不去山东——两年前,沂临分局新立,总镖头想曾师傅祖籍山东,曾想要他去代为梳理一下分局弟子的规制章程,但曾师傅当时便回了——似乎是长辈罹难之所,发过誓,终身不返的。”“无事,你只将这字纸给他,就说我想要他去——至于去不去,由他自便。”沈冬行并不以为意,只随手洗净了笔,复又挂在笔架上。“哦,对了,还有!”沈冬行似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了看一旁吃得正欢的薛寒,唇角不禁微微向上一勾,复又吩咐道:“你再去喻堂,将《弟子规》和《三字经》各拿一本来,还有笔砚、沙盘之类……你看着办——晚上一齐带过来吧。”“……”这句吩咐不禁让阿和彻底怔住了,一时间竟如看怪物般看向沈冬行,半天说不出话来。“嗯?……”沈冬行不禁脸色一沉,鼻中轻轻一哼。“啊……是!”阿和吓了一跳,忙低头应是,一个忍不住,一滴冷汗竟悄悄从鬓角滴落了下来。这边送走了阿和,那边又眼看着薛寒蹦蹦跳跳地收拾好东西,复又在自己膝边开心地跪下,沈冬行不禁又是一阵无语。——跪迎、跪候、跪侍——这当时都是些什么鬼主意,也真亏自己想得出来——可这又的确是自己对所有的“弟子”都是这样吩咐的,怎好随便改口——而且,怎么改?——就说“你起来吧,以后都别跪了,是师父随口说着折腾人的?”——这叫自己怎么说呢?这孩子也是,淘气使坏那么多鬼主意,在这种事情上却一根筋得让人头疼。“……寒儿,想学写字吗?”既然看得郁闷,沈冬行便索性不再看,只拿起一支笔,随口道——愿意跪就跪好了,反正也是徒弟跪师父,不算吃亏。“……”然而,薛寒却没有说话,笑容瞬间凝固,神色也是一黯,一抹受伤的神情在脸上渐渐浮现。“……”沈冬行微微一愕,随即了然——名字一事,到底在薛寒心中留了阴影。沈冬行不禁皱了皱眉——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小小挫伤,却要因噎废食,怎么可以?——真是该好好教训教训。“……”然而,待沈冬行沉下脸,刚要开口斥责,却又突然心生不忍——薛寒毕竟年幼,一心向学,却受此戏侮,让他情何以堪?——更何况,若不是生性纯直,又何以被激得当场吐血?——薛寒身世堪怜,自己既已以他为徒,教导之余,也要垂怜抚慰才是。“那……你想不想知道师父的名字是怎么写的?”沈冬行心念流动,已抬笔,在纸上写了大大的沈冬行三个字。“……师父的名字?”薛寒一愕,随之,果然露出惊怯而又好奇的神采。沈冬行淡淡一笑,随手将字纸在薛寒眼前一展——懵懂中,薛寒一只小小的手指果然再次抚上了那还泛着淡淡墨香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