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门

小说: 雪月寒 作者: 寂水心 更新时间:2015-05-11 10:14:31 字数:4099 阅读进度:35/43

然而只过了不长时间,沈冬行耳听得脚步声响,薛寒竟又很快地跑了回来,两手环抱,怀中还多了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布包。“师父!”薛寒在沈冬行的膝前跪下,二话不说便将布包打了开——所有的东西一下子便都乱七八糟地摊在了沈冬行的脚下,薛寒则紧忙着一样一样地做着说明——“师父,这只木偶叫小寒,是寒儿小时侯捡的,当时它缺了只胳膊,这树枝是我折了给它接上了;”“这个手帕是于婶给的,那年我摔坏了腿,于婶给我绑了,后来她说她不要了;”“这是娘梳头的梳子,应该是娘买的吧,娘死了,我没舍得卖——卖也不值钱;”“这两件衣服是娘给我做的——还有这件白的,是于婶给我做的,只在送娘下葬的时候穿过;还有这套……还有身上这套,都是从帐房领的;”“这两个弹弓是围猎时打鸟用的,这支是林大叔给我做的;这支是……是我从虎子手里抢来的——他总用它打我——”“这几个石子球是我自己做的,这几个是我弹石子赢来的——好象赢的是大牛、虎子和银锁的;”“这个两个小瓶儿里面都是药,一个是曾师傅给的,一个是林爷爷刚给的;还有这个小耗子,是林爷爷给的;”“哦,对了,还有这两根绳子,”薛寒突然又从怀中取出两根绳子一同放在布包上。“是我自己搓的。”“师父,”薛寒仰起了脸,带着明显地哀求之色,道:“——我所有的东西都在这儿了,除了小寒——寒儿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其它寒儿都说了……师父,您别生气,寒儿……寒儿真的不知道哪个是您说的‘内功’……您……您是不是……”薛寒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只瞪着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有些可怜巴巴地看着沈冬行。“……”沈冬行只觉得无语,他看着满地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杂物,感觉说不出的怪异,心头只涌起一个念头:薛寒——他是真的不知道什么叫内功吗?——看着沈冬行沉默而阴晴不定的表情,薛寒却越发地心虚起来——想起娘对自己问“怎么回事”时的勃然之怒以及自己曾对师父说起“寒儿不明白”时突发的暴戾,他急得几乎都要哭出声来,只是不敢,只能一迭声地哀求道:“……师父,您别生气!……寒儿错了……寒儿是真的不知道……但寒儿不是故意要问的……师父,您别生气好不好?!……不然,您罚我好了……”说着红着眼圈,伸手便要去解自己的裤子。“薛寒!”沈冬行急忙喝止,一只手搭上了薛寒的腰带。“薛寒,”沈冬行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和了一下自己的心境,然后才向薛寒缓缓道:“所谓内功,就是控制自己内息运转的一方式,控制得当,可以产生很大的力量——比如曾师傅教过你的八段锦,就是常见的一种内功心法。——薛寒,师父看得出,你在拜师之前身上就有一种内功,应该叫阴阳诀吧?——你能不能告诉师父,它是哪来的?或者说,谁教你的?”沈冬行看着薛寒,内心已是紧张到了极点——薛寒,我已经将话说得非常明白,你会如何回答?“八段锦?——”薛寒的眼中闪过一瞬间的迷茫,但很快又放出光芒,急道:“寒儿明白了,是呼吸的法子是吗?——小时候,娘教过我的——不过是练起来没八段锦那么疼——这就是您说的‘内功’吗?”大概终于有了拔云见雾的感觉,薛寒不禁兴奋起来,他一边说着,一边干脆双手环握,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地演练起来——只是他没想到自己是内伤初愈,更忘记了身后的笞伤,因此甫一起势便疼了个满头大汗,但他一意只想向沈冬行解释明白,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胡闹!快起来!”沈冬行心中不由一痛——薛寒只一个起手势,便已完全验证了他的猜测,没错,正是阴阳诀——可是,内伤未愈,便冒然提息,这孩子真是不要命了。“以后,只要觉得经脉不适——不管是疼、是痒还是什么酸麻肿涨之类,都不许擅自运气——要先告诉师父,知道吗?”沈冬行再次强调——这孩子,不是让你闹心,就是让你痛心——总之,真是太让人操心了。“哦!”薛寒似懂非懂地应着,但感知到沈冬行严肃面容下对自己深切的关心,脸上早已漾开了笑容。……沈冬行颇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薛寒脸上那特有的、没心没肺般的笑,一时竟不知自己该如何问下去。突然,灵光一现……如果自己问……薛寒,他会答吗?“薛寒!”沈冬行一贯沉稳的声音,却因试探而显得有一丝犹豫:“你娘有没有告诉你……你功法的命门在哪儿?”。“?!”薛寒正打算弯腰将地上的东西收拾起来,问言不禁又怔住了——怎么又是一句自己听不懂的话。“不知道什么是命门?”沈冬行很自然的问——如果薛寒连内功这个词都不清楚,那么,他不知道命门是什么意思也很正常。“是!”薛寒鼓足了勇气道——刚刚的经历,让薛寒觉得,师父对于自己的“不知道”,可能没娘那么生气,而且,师父对自己和娘不一样——娘生气了会走,师父却最多只是罚——虽然罚的滋味也不好受,但总还捱的过去——那,就不如直接说好了。“就是你在最初练习的时候,呼吸之力最初开始循环的地方,而且越到后来,周身各路的呼吸之力也都经这一点进入周天循环。”沈冬行这次没有意外,只是尽量让自己说得浅显而明白。“哦!”薛寒的表情再次释然了,天真道:“娘没告诉过我那儿叫命门,不过,应该是这儿吧,喏——您看,就是这里。”说着,薛寒将膝一屈,指向自己的左股下的百虫窝。“……”沈冬行有些怔忡地看着薛寒……果然,这孩子答得竟没有半分犹豫,是坦白,但也可以说是……无知者无畏。“……是这儿吗?”沈冬行的声音微微有些犹豫——他咬着牙凝起一口气,并指为戟,缓缓地向薛寒的百虫窝上点去。薛寒自然毫不在意,只一味笑着,眼看着沈冬行的手指向自己所指的位置“抚”来。“啊!”然而,就在沈冬行的手指点上薛寒百虫窝的一刹那,薛寒突然觉得自己周身的血脉仿佛都为之一滞,剧烈的刺痛立刻如万针入体般从每一寸肌肤袭来,头顶、心口、脐下、足底以及百虫窝五处更是如同钢刀剜入一般,痛得他一声惨叫,滚倒在地。“师父!”薛寒凄厉地叫着,他从没这样痛过——相比之下,身后的笞痛和身上原有的隐痛算得了什么?他痛苦地将身子蜷成一团,疯狂却毫无目的地滚扭着,恨不能一头将自己撞晕过去。“命门和气门是修习内功的人全身经脉所系,极其重要,也极其脆弱。”沈冬行看着薛寒,缓缓道:“尤其是命门,哪怕仅仅是以指封穴,也会痛若凌迟,稍加攻击,便是非死即伤——可以说,只要知道命门所在,哪怕是个普通人,也可以轻易置人于死地。——当然,功法不同,命门也不同,每个练武之人,都会小心的选择自己命门、保护自己的命门,除了授功的师父与自己,其他人很难知晓——告诉别人自己的命门所在,就等于把自己的性命交到那个人手上——便如现在,我只要再加三分力,你的武功便就此全废,再加九分力,你性命必定不保。”“啊!——师父!——寒儿知道了!您饶了我吧!”薛寒只是声声惨叫着——对于沈冬行的话,他其实只听了个半懂,但也足够明白自己现在所有的痛楚其实都是拜沈冬行所赐,拜这个什么命门所致,因此,他只一迭声地向沈冬行哀告、求饶。轻轻抿了抿唇,沈冬行又是一指探出,化去了自己的封穴之气,手指却不移离,只轻声道:“现在……告诉我,你的气门在哪儿——就是你练功之时,将所吸之气凝炼成力,送入命门的那个地方。”沈冬行的目光鸷冷如冰,语气中也带着从未有过的阴寒。“不!……”薛寒早已被折腾得满头大汗,喘做一团,而待闻听此言,更是吓得浑身战栗,一张小脸惨白如纸。“你说什么?……”沈冬行脸色一沉,周身立刻散发出丝丝怒气。“不!——师父,求您饶了我!——寒儿知错了——寒儿再不敢不知道了——师父,您饶了我吧!”薛寒吓得放声大哭,跪在地上,拼命地磕着头。眼看着薛寒眼中从未流露过的恐惧,沈冬行的心莫名地一紧——薛寒,对自己有亲、有敬、有依恋、也有畏惧,但真是从不曾有过这样的惊恐。然而——“告诉我。”沈冬行狠着心,只是继续追问。“师父!——”薛寒绝望地哭着,一边哭一边后退,几乎将自己整个身体都蜷进了墙角里。沈冬行心中一软——这个傻孩子,真要躲,也该象刚才那样,向门外跑;就是不跑,论远近,也是东南角离自己更远些,怎么却只一意向离自己最近的东北角里躲去。“不肯说吗?那就别再叫我师父。”沈冬行故意回过身,作势要走。“不——”薛寒果然慌了,立刻手脚并用的爬过来,一把抱住了沈冬行的腿,一迭声地哭道:“师父!师父!!”沈冬行心中一酸——自己这样对他,他对自己竟还这样依恋。“师父!在这儿——”薛寒终于仰起脸,绝望地抬起自己的小手,就这样慢慢指向了自己的胸口的璇玑穴。“是这里吗?”依旧说着这样的话,沈冬行两指一并,再次缓缓向薛寒所指之处移去。“师父!”薛寒全身战栗着,却咬着牙不敢躲闪,只是哀戚着满眼是泪。“傻瓜!”沈冬行终于忍不住轻轻一斥,力透指尖,一缕内息送入了薛寒的璇玑穴。“凝神静息,以此为力,运行周天!”沈冬行轻声道。“……”薛寒微微一愕,但随着一股温润平和的内息涌入璇玑,他也便不由自主的按娘所授,凝气聚力,经循命门,运转周天。“慢点儿!”沈冬行想着薛寒三经受损,生怕他急于催力,遂轻声叮咛道。“……”薛寒并不做声。璇玑穴原是自己凝气之所,平日聚力皆要靠自己的呼吸,十分辛苦;如今,毫不费力便有外气输入,而且源源不绝,周天运转自然极为流畅,而运转间,诸气归经,周身的刺痛似乎也减轻了不少,一时间,他竟舒服得说不出话来。整整半个时辰,小薛寒重伤初愈,诸经阻滞,第一轮运转系导气归经,所以进程十分缓慢。而沈冬行却只暗自庆幸——自己原是想要薛寒自行凝炼的,只是突然担心他年幼气短,怕出什么事故才临时决定由自己导气相引的;如今看来,真是太太必要了。唯一麻烦的是,自己其实也是重创未愈,所有气息不过是刚刚浅修所积,如今强力尽数注入薛寒周天运转,无异于雪上加霜,周天诸穴刺痛之感愈强——下次修复,只怕要耗些时日了。“师父!”周天运满,薛寒气定神清,不禁瞪大了眼睛,看着沈冬行。“傻孩子,气门是凝气聚力的地方,被封被阻,不过是气滞难行,于性命是无忧的——更不会象命门那样,阻气入海,刺痛难耐——而需要的时候,它更是外人助气疗伤的最好门户,其效果远高过强行助力的膻中、气海、百会等处——当然,它毕竟也是一身功力所系,若为人所伤,也确实是轻则经脉重创,重则武功尽废,再不可轻易知会外人,知道吗?”沈冬行温和地望着薛寒,轻声道。“嗯!”看着沈冬行头上层层涌出的细密的汗珠,薛寒不禁鼻子一酸,再次滴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