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融

小说: 雪月寒 作者: 寂水心 更新时间:2015-05-11 10:14:29 字数:3961 阅读进度:31/43

一时间人去屋空,沈冬行这才静下心来,慢慢在案边坐下,抛开杂念,气行周天。还好——除了胸口的隐痛——看来自己内伤虽重,但好歹根基深厚,林岑又施治及时,所以只要认真调养,最多只要月余,就可以恢复到以前□□成的功力——只是,毕竟是伤及肺腑,以后每遇湿寒,或者情绪波动,都少不了要吃番苦头,而且任脉阻滞,武功……再难进益!——值得吗?沈冬行不禁这样问自己,鬼使神差般地回头向榻上兀自沉睡的薛寒看去。熟睡中的薛寒,显得额外的小、额外的乖巧、额外的脆弱,微闭的眼下,似乎还藏着一丝泪痕——莫名的,一种陌生的感情突然涌上心头——有些软、有些痛,还有些不舍——是因为自己刚刚拼命施救的原因吗?——怎么自己看他时,仿佛他的整个生命是由自己亲手施予的——呵,其实也没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的确是用了自己的半条命,换了他——薛寒——的半条命。值吗?沈冬行微微有些悲哀,自己这是发了什么昏,居然就这样用自己后半生的健康与修为进益,换了他薛寒——一个绝对与魔龙堡之间存在着什么不可告人秘密的孩子——的命,只是为了他带给自己那莫名的……依恋……与不忍……——这,会是另一场欺骗吗?沈冬行不禁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拼命地压抑着自己心底那撕心裂肺般的痛楚——丝丝血迹,毫不意外地再次从嘴边溢出——胸口,好痛!薛寒——沈冬行不由攥紧了自己的拳头——我用命赌了你,别再带给我另一场背叛。“师父?!”一声毫不掩饰的、带着极度欣喜的童音突然响起,薛寒——醒了!然而还未等沈冬行反应过来,薛寒那小小的身子已不管不顾地扑了过来,一头撞到沈冬行的腰腹之间,小手臂一环,几乎将沈冬行勒得喘不过气来——好容易才压下的气血也在这样的冲击之下,终于再次涌上胸口。“你干什么?”沈冬行强压着口齿间的腥味,咬着牙厉声喝斥道。——而薛寒却似乎根本没理睬沈冬行言词间的怒意,只一味锁着沈冬行的腰,将头埋在沈冬行的腰间,用那稚嫩的童音发出浓浓地悲音,不停地叫着:“师父!……师父!……”随之,沈冬行手背一凉,信手一抹,竟是一手的泪水。沈冬行心中不禁一软,一股似悲、似喜、似酸、似楚的感觉涌上心头,竟让自己半臂酸麻,半天无力。“看你自己,象什么样子?”直过了半晌,沈冬行终于才皱着眉,再次低声喝斥。“唔……”薛寒红了脸,这才意识到自己仍是一身的亵衣,而且就这样赤脚伶仃的站着——尽管只是屋内,但冬日的寒意仍让他立刻打了个哆嗦——他急忙忙放开沈冬行慌手慌脚乱地回到榻前收拾。“……”沈冬行也不做声,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薛寒手忙脚乱的样子——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觉得哪里似乎有些不对劲。“师父!”——把自己收拾利落,薛寒很快再次回到了沈冬行的膝边,挨着沈冬行轻轻跪下,仰着一张小脸,一双小手却牢牢地牵住了沈冬行的裤角,似乎生怕自己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眼中的泪水就这样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哭什么?”沈冬行的声音很难得的轻柔,手也很自然地伸出去——他下意识地想拭去薛寒脸上的泪痕,但中途却又有些犹豫,于是转手改取了案上的茶杯。“林师傅说,师父为了救我……吐了血……还险些……没了性命。”薛寒并没有注意沈冬行的动作,大滴大滴的眼泪仍就扑簌簌地掉着,阻都阻不住。“哪儿那么严重?!”沈冬行微微皱了皱眉——他一向不喜市恩,而对于薛寒,他更是不愿以这样的方式来换得亲敬,因此只是淡淡道:“不过是激出口血来,练武之人,过几天就好了。”——话音方落,沈冬行突然灵光一现,他终于意识到薛寒哪里不对劲了。“你不疼吗?”沈冬行微微疑惑——自己仅任脉受损,便已痛极,薛寒,他小小年纪,三经受损、任督突逆,即便是如自己一般没有大碍了,但那痛楚在经脉彻底修复之前,也该是如蛆附骨般难捱才是,可自己似乎除了他昏迷间说过一声音“师父,我疼”,就再没其他表示,甚至连行为举止,都自然得让人觉得不自然。“嗯!……疼!”薛寒略略有些迷茫,不知道沈冬行为什么突然会这样问。“什么时候开始疼的?”沈冬行脸色微微有些发黑:“挨打的疼不算。”——经脉之痛,严格来说,似乎从他开始修炼八段锦就应该开始了——逆行阴阳,哪是那么容易的?“……曾师傅教我……八段锦的时候!”薛寒果然老老实实地回答。“疼你还练?——为什么不说?”沈冬行瞬间动怒了。——八段锦与阴阳诀阴阳相冲,哪怕初练,也该是疼痛难忍;而薛寒,即使是师命难违,不敢不练,但若当时能说出来一个“疼”来,曾悦就算再不懂,也必不敢再教下去——退一万步,哪怕薛寒当时不说,但以他经脉受损的情况来看,在他回来给服侍自己洗按时,也该痛入骨髓,当时哪怕他能说上一句,也不致弄到这般境地。“寒儿……寒儿……”眼见沈冬行动怒,薛寒不由吓得有些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沈冬行虽然一向严厉,但如此动怒还真是第一次。“说!”沈冬行几乎是低吼了出来,虽然因为自己身体状况,他极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怒火,但他仍然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胸腔那阵阵的闷痛——可他无法控制——明知道疼,还练,明知道疼,还不说——薛寒,到底在隐瞒什么?“寒儿……寒儿……怕您生气……不理寒儿……”眼见沈冬行越来越怒,薛寒再也抑制不住,终于吓得哇得一声大哭起来。“怕我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沈冬行一阵胡涂,一口气竟这样泄了,人却如坠雾里——这算什么逻辑?“寒儿不知道!——寒儿再不敢了!”薛寒依然哭着——娘为什么会生气,他从来没弄明白过,当然也不会明白沈冬行为什么会生气——但他现在却知道一件事,沈冬行生气了——而且比娘当年听到自己这疼那痛时还生气——他不知道自己哪做错了,只能一味地说着“再不敢了”,甚至做好了受罚的准备。沈冬行大概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荒唐的回答——但看着薛寒那哭得花脸般的小脸儿,却无论如何也不似做伪——他似乎这才想起了薛寒那可怕的理解与沟通能力。“那……你又为什么觉得我会生气?”沈冬行努力耐下性子,问着他大概这辈子都没问过的荒唐话。“因为……娘会生气。”薛寒哭着,实话实说。娘?!……沈冬行不禁哭笑不得——他这才意识到,薛寒居然将自己,与于婶口中,那个对儿子不管不顾、明显精神不太正常的疯妇人一概而论了——这可真是——然而,莫名的,沈冬行的心里竟泛起一丝感动——哪怕只是个疯妇人,然而,在薛寒心目中,也一定是最亲、最敬的人吧?——否则,他又怎么会象于婶所说那样,以六岁的稚龄,整整照顾了他-娘两年,孝行孝为,连于婶这样口口声声说“惹不起他”的人,都为之感动——薛寒,若当真在心里将自己视做他的娘,那么,这将是多么真挚的一种尊敬与亲呢。“胡闹!”沈冬行轻斥了一声,终于忍不住伸手拂去了薛寒满脸的泪痕。——薛寒却瞬间呆了——沈冬行居然真的将手抚上了自己的脸——就象别的孩子的父母一样——那手虽然微微有点凉,可却像带着电,只一下就让自己从头麻到了脚——麻中,还带着暖——比曾师傅的手还要暖……“……”沈冬行自然也发现了薛寒的怔仲,下意识也觉得有些别扭,但他毕竟是大人,做了也便做了,并没有更多纠结。“沈大镖头,弟子阿和求见!”门外终于传来阿和的声音——是阿和送餐来了。“进来吧!”沈冬行随口吩咐着,又向薛寒道:“你也先起来吧,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是!”薛寒忙回过神儿,站了起来。“林师傅和曾师傅可有什么话带过来?”沈冬行眼看着薛寒连眼泪都还没擦干净,便又高兴地从阿和手中接过了那个大大的围锦食盒,不禁一阵无语,遂转头向阿和道。“回大镖头,两位师傅都请您务必按时服药,调息静养,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小的,或者让小的转告给他们处理就好。”阿和恭恭敬敬地回答。“?!没嘱咐薛寒什么话吗?”沈冬行略略有些意外,这大概还是这些人第一次关心自己,而不是向自己诉说薛寒如何如何。“?!”阿和听沈冬行这样问,不禁有也有意外,仔细回想了一下,才又道“……属下隐约听林师傅说,好象薛师弟已无大碍,但该怎么调息,还要听大镖头吩咐……曾师傅……只让阿和看着点薛师弟别淘气,好好服侍大镖头……再没别的了。”“……”沈冬行不由暗暗叹了口气——这真是此一时彼一时,自己居然也有被这样关注的一天——还有,看着薛寒别淘气?大概曾悦也没想到薛寒现在也是三经俱损,痛楚难当吧?——呵,看来忽略此事的还真不只自己一个。“好,那你就先去吧!”——不知为什么,知道自己和薛寒目前不过是需要好好调养,沈冬行便有些不希望阿和插入到自己与薛寒中间——大概自己现在有很多事,都需要自己与薛寒单独面对吧。“……”阿和略略有些犹豫。“没事,有什么事,我会吩咐薛寒去做的!”沈冬行道,虽然一点儿借口之嫌,但不知为什么,自己说得竟心安理得,极为自然。“是!”见沈冬行坚持,阿和自然不敢违拗,遂躬身道:“那阿和便先去了,中午再来!”说着,退了几步,一径去了。“——先梳洗,再吃饭!”阿和这边刚走,沈冬行便看见薛寒那边正兴冲冲地要用那只刚刚抓过自己裤角的小脏手打开食盒,不禁连忙喝斥。“哦——”薛寒吓了一跳,这才想起沈冬行前两天才对自己说过“以后不许不洗手就拿东西吃”,不由红了脸,忙放下食盒,跑出去收拾盥洗。先打理好自己,薛寒想了又想,才忍着馋虫,又另打了水,一如既往地回来服侍沈冬行梳洗;一双小手一会投毛巾,一会系腰带,虽然和以往并没什么不同,但沈冬行却总觉得额外温软,甚至有些留恋。“晨必盥,兼漱口——不梳洗干净就吃东西,难看不说,脏东西和食物一起吃下去,还会闹肚子——”沈冬行微闭着眼,象前几天一样任薛寒站在自己身后为自己束发,口中却难得温和地叮嘱着。“……哦!”薛寒有些发怔——长这么大,还没有人这样絮絮地教过自己什么。“……呃……下次再见你不洗手,别怪我直接打你的手!”沈冬行也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忙冷下了脸,声音也变得严厉起来。“是!”薛寒吓得手里一紧,这才回过了心神——这才对嘛——薛寒小心地看了看沈冬行的脸色,不由偷偷地吐了吐舌头,赶紧加快了手上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