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

小说: 雪月寒 作者: 寂水心 更新时间:2015-05-11 10:14:28 字数:4157 阅读进度:30/43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冬行才在胸口的隐痛中醒来,案上烛火微明,显然已是深夜。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小腿却似碰到了什么,定睛看时,却是薛寒——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蜷在自己的脚下,睡得正香。想起前情,沈冬行不由轻叹了口气,右臂微微用力,试探着起身。——这时房门轻轻一响,却是曾悦拿着一叠巾帕走进房来。“大镖头?!”抬眼看见沈冬行醒来,曾悦不禁又惊又喜,失声道。“……”沈冬行忙一摆手,示意他不要惊动他人——但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却牵动肺腑,只觉胸口一阵巨痛袭来,伴着压抑的两声低咳,一股腥味竟再次涌上喉头。“大镖头!”曾悦看出端倪,知道不好,忙上前一步,半跪在床头,双手将其中一条巾帕展开,抵在了沈冬行的颔下——行动之间,竟执了晚辈礼。——微微一愕,沈冬行却也不点破,只就势将头一低,张口之际,一股温热的血果然从口中溢出,瞬间点染了整个布巾——沈冬行心下一黯,自己肺腑一脉,终是伤了。“大镖头!”曾悦手捧着布巾,眼见又是一大口血,不由心中大恸,眼中含泪,半晌说不出话来。“……”沈冬行微微皱了皱眉,强压着胸口的不适,低声斥道:“你这是做什么?这么大个人,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是!”曾悦微低了头,却终是压抑不住,滴下泪来。“林师傅怎么说?”知道自己身体不支,沈冬行也就不再逞强。只管借着曾悦的手,慢慢地复又躺下。“回大镖头,林师傅说……”曾悦语露悲音,半天,才咬牙道:“林师傅说,您中府遭噬,伤及肺腑——这咳血之症——怕是好不了了!”“唔!”沈冬行微闭着双眼,淡淡地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又道:“恃力逞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样的结果已经是最好的了——林师傅,他没被气死吧?”“……还好!”曾悦没想到沈冬行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有心情讲这样的冷笑话,不由苦笑——但心中的悲痛到底冲淡不少,遂道:“林师傅脾气虽倔,但最是仁心——您这样舍命,他虽生气,却也感佩——他在这儿足足跟了两天,直到说您没大碍了,这才到外间去歇了,还特意嘱咐……”曾悦说着,不由偷看了沈冬行一眼,道:“说哪怕是大镖头问起,也只说是薛寒练错了功法,伤重吐血,特留他在这护持,总之,不许我和阿和提您半句。”“哦!”沈冬行只低低应了一声,心下却是感动——自己这次内伤非浅,这镖局虽小,但因自己的加入,其实早已鱼龙混杂——到底有多少人、都是哪路人马的消息内探,其实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平日倨傲独行,其实也不过是虱子多了不咬,装傻充愣,以不变应万变罢了——而今若真是自己重创外传,那么一石激起千层浪,后果为何还真不敢想象——可感林岑虽不知这其中干系,但他在镖局风雨了大半辈子,姜老之人,尤为谨慎,只为防些乘虚小辈,竟这样主动地为自己消除了这些风波隐患,真是叫自己既感且愧。“是我冲动了……”沈冬行不由低喃了一声——然而,哪怕当时便想到了这样的结果,自己是否便可以做到对薛寒“见死不救”,沈冬行还真想象不出来——最终,只能深深一叹道:“……原本,我该事先安排好的……”“大镖头……”曾悦脸不禁微微一红,垂泪道:“……错在曾悦……曾悦若有林师傅半分缜密,也不至……连累大镖头至此……”说着,双膝着地低头道:“曾悦知罪,任凭大镖头处置!”“只是不缜密吗?”看着曾悦半低的头,沈冬行不由轻哼了一声,冷冷道。“……”曾悦不禁一愕,脸上却是一片茫然。“想不明白就慢慢想……”沈冬行淡淡道,也不叫起,只管径自闭上眼睛,沉沉睡去——睡梦之中自然仍难免咳血不断,沈冬行却是眼也不睁,只任凭曾悦在旁尽心服侍。折腾了一宿,直到天色放亮,曾悦耳听着外间传来林师傅起身的声音,才想了又想,咬牙起来——自己毕竟还是镖局的教习师傅,虽然因为感服敬畏,又兼了满心的愧疚才甘心对沈冬行执礼听命,但外人不知,好端端看到自己跪在沈冬行的床头,少不了要起疑生事,自己不便也就罢了,若是再连累了沈大镖头的清誉,自己也就真是百死莫赎了。“怎么样?”刚刚起身的林岑果然不顾盥洗便一步迈了进来。“还好,子时就醒了,但再睡下每个把时辰还是要咳些血!”说着曾悦忙将枕边的几方带血巾帕递给了林岑。“醒了就无大碍了……”林岑似乎松了口气,随手一翻,又道:“不错,一次比一次少,看来……”“看来……只需再仔细调养几天,冬行就能恢复正常了!”温润的声音传来,榻上的沈冬行已缓缓睁开了眼睛,半撑起身子淡笑道。“……”林岑的脸明显一黑,将巾帕向案上一掷,回头便走。“林师傅这是要冬行大礼赔罪吗?”沈冬行略略高声,借着曾悦的力,竟缓缓站了起来。“快躺下!你不要命了!”林岑听得沈冬行起身,不由大惊,忙回头喝止,却恰见沈冬行已轻抬手,不经意地拭去了嘴角新溢出的一丝血渍。“你……”林岑真是又气又疼,恨道:“大镖头若是赚血多命长,只管自己找地方放血去,别这么折腾着要我老头子的命!”“……”沈冬行也不生气,只淡淡一笑,想了想,诚恳道:“林师傅,此事……冬行确实莽撞了……林师傅的救命之恩,冬行不敢忘,林师傅的回护之情,冬行更是永铭于心,如今……林师傅……请息怒吧!”说着沈冬行微一欠身,深深地低下头去。“哎!……”林岑不禁慌了手脚,道:“大镖头这是做什么……你这不是折我老头子的寿吗?”说着,不由又叹气道:“以前,只听总镖头说沈大镖头不是凡人,老头子只以为不过是功夫好些,谁想……唉!总是林岑无用,不然大镖头也不至于……”“……”沈冬行不由微笑,直起身道:“不至于如何?只不过是中府一路,添些咳症,根基未损,冬行……已是万幸!”“……”林岑听他如此轻描淡写,一时倒也无语,半晌才又叹道:“大镖头要是能这么想,也好!”——心中却毕竟悲哀——他不信沈冬行会不知,中府遭噬,任脉重创,终沈冬行此生,内功是再难进益了。而恰此时,庭院中似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沈大镖头,叶峰奉总镖头之命,前来探访薛寒伤情!”来人似是不知自己该进东厢还是西厢,在院中便高声唱名。叶峰?!沈冬行微皱了一下眉,这才想起,自己真有好几日没见过他了。不待吩咐,曾悦这边已一把抱起薛寒,放到了沈冬行床铺的正中,又将那叠染血的布巾放到床头,自己则在一旁坐下;而林岑也上前一步,就势坐在榻边,探出右手,开始为薛寒诊脉——沈冬行见之不由一愕,想了想,不由低叹了口气,也伸手默默披上了长衫。“请进!”沈冬行在一旁的案边坐好,这才高声吩咐——论起来,沈冬行倒真无意瞒着叶峰——叶峰毕竟是于总镖头的人,瞒着他,倒象是瞒着于凤山一样,何况,叶峰一向嘴严,该说不该说的,从不乱传——但人在江湖,顾忌颇多,总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已经选择让薛寒“受伤”,也不好再因为什么人什么事而节外出枝,大不了哪天见了于凤山,再亲自解释吧!“叶峰见过沈大镖头、林师傅、曾师傅。”叶峰手里拎着一摞纸包,一如既往的温文守礼。“不敢!”沈冬行起身道:“薛寒受伤,倒让总镖头挂心了。”——直到此时,沈冬行才突然意识到有些问题,薛寒这孩子怎么会睡得这么沉?众人说话没听见也就罢了,此时怎么由着这么多人折腾还不醒?不会有伤势有什么变化吧?——待回眼看时,却觉得林岑的把脉神情并没什么不妥。“那……不知薛师弟现在如何了?”叶峰微微踌躇了一下,想了又想,才向林岑问道。“还好吧!”林岑收了手,道:“这孩子练习内功出了差子,自己还不知道,越练越糟,到底伤了脉息;偏又不知何事情绪激荡、急火攻心,终于激出血来——好在大镖头和我救得及时,没什么大碍,只是这两日还是要稳着点情绪——若再象昨日那样,不管不顾地又急又哭,弄不好还得吐血!”——林岑说得有模有样,沈冬行也琢磨着,除了昨日的事自己不知道,其余倒似句句皆真。“哦……”叶峰不由略显尴尬道,半晌,才犹豫道:“原来是这样……倒是总镖头多想了!”“……”沈冬行的脸不由一黑——他自然知道这多想的意思,不过想想,以往确实也有弟子被自己罚吐血过,倒也真叫他无话可说。“对了!听说两位师傅在这儿都守了近两天了……真的没有什么大碍吗?”见沈冬行色变,叶峰忙转开了话题——点到为止,不论实情为何,自己只要将于凤山的意思带到也就是了。“当然没事!”林岑自顾自地呵呵一笑——他自然也听出了叶峰的话外音,但想起自己也是一向误会,倒也无话可说,遂道:“都放心,我留这儿是想着这孩子年纪终究是小了点,怕坐下什么病根儿——从现在恢复来看,已经没事儿了,以后只要慢慢调养,林某包他什么事儿都不会有——别看他现在还半昏着,那是因为昨晚他醒来后哭闹得实在厉害,没奈何下了些药,想让他安睡一夜罢了。”“这就好!”叶峰并不疑心其他——薛寒单纯讨喜,除了沈冬行一味苛责外,其实颇得包括自己与总镖头在内很多人的眼缘,比如上次薛寒在望山堂被罚病倒,据说就是林岑和曾悦主动关照的——因此,这次薛寒吐血,别管是什么原因,林岑和曾悦会守在这里很正常。聪明地不再问下去,叶峰就势将手中的纸包双手托起,道:“叶峰这几日奉大镖头之命到琼县公干,因大雪封路,今日才回——这是叶峰从琼县带回的一些特产,其中一味紫琼香恰是补气血的良药,特秉明总镖头亲手送来,还望沈大镖头不要嫌弃!”“哪里话,叶护卫客气!”见叶峰转了话头,沈冬行也便回过了脸色,就手接过,轻轻放在了案上。“紫琼香?!”林岑听了不由一叹:“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好药,虽不算什么灵芝仙草,但比起人参鹿茸来,也不逊了……如此,我便回去再添几味药来!……大镖头可还有别的吩咐?”“不敢!有劳了!”沈冬行自然知林岑的意思——镖局首席医诊师傅,好端端的在这里守了两天,外人难保疑心,既无大碍,不如早去的好。“……那……曾悦也一并去吧!”曾悦也知其意,也急忙就势请辞,不过他终究担心,遂又躬身道:“不过沈大镖头一向不耐俗事,回头曾悦嘱阿和用心照应一下薛寒这两日的药食可好?”“好!也有劳!”沈冬行也不推辞——反正自己日常也是由执役弟子轮值送餐的,曾悦这样安排,外人不过是觉得曾悦有些偏忧薛寒,却也无可厚非。这边二人相继请辞,叶峰那边却不安起来——在他看来,林岑与曾悦是自己来后,才纷纷请去的,而沈冬行的神情又一直冷淡,虽然这是他沈大镖头的一贯作风,但也难保不是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显得众人个个关注薛寒,因此引他不快。“——那叶峰也告辞罢!”叶峰也急忙开口了——论起来,林岑是镖局的医诊师傅,曾悦据说也是薛寒刚刚认的奉鞭师傅,他二人尚且如此避嫌,那自己就更是不便久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