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行二脉

小说: 雪月寒 作者: 寂水心 更新时间:2015-05-11 10:14:27 字数:4216 阅读进度:28/43

“师父……”薛寒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得近乎嘶哑——“……您知道吗?……有了这个名字……我……高兴极了……所以……我把它拿给所有人看……给娘、给于婶、给……所有人……我挨家挨户地敲门,挨家挨户地告诉他们——这是我的名字……”“呵……”薛寒笑了,笑得有些让人心惊肉跳:“……所有人都在笑:娘不识字,一边笑一边哭……于婶也不识字,边笑边说我不配……还有很多人,他们识字……他们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薛寒!”沈冬行突然感觉薛寒的内息波动异常,心下不由一沉。“师父……”薛寒慢慢抬起头,眼中却空洞得没有任何聚焦: “……没有人告诉我……它不是我的名字……我天天都揣着它……拿着他看、摸着它描……连睡觉都要把它放在胸口;——土根抢了它,我追了大半个村子;银锁帮着打我,那血……”薛寒从桌上拿过那张字纸,呆呆地看着纸上那近乎刺眼的褐色,道“……把这纸都染透了……我……都不肯放手……”“师父!”薛寒的眼中放出异样的光芒,声音颤抖着,一时竟分不出是哭还是笑:“……没有人告诉我……这……不是我的名字……没人告诉我……”说着,一缕鲜血竟顺着薛寒的嘴角汩汩而下。“薛寒!”沈冬行大惊,慌忙俯身去扶,薛寒却早双目紧闭,软倒在他的臂中。“薛寒!薛寒!”沈冬行万没想到这件事对薛寒的打击会如此巨大,竟会导致气血逆厥,心里没来由地一痛——不及多想,忙将一只手抵上薛寒的后心,一股纯正的内力立刻缓缓注入了薛寒的膻中——去尽力抚平薛寒那早已翻腾如潮的气海。“薛寒!静心!”沈冬行一边行气入脉,一边薛寒的耳边轻声吩咐——薛寒的情状虽险,但说穿了,也不过是因心绪激荡而导致的气血逆厥,因此沈冬行并不担心——只要抚平气海,导血归经就好了——只是要预防薛寒醒来后,不知轻重,再度心绪不平。然而,令沈冬行未想到的是,他以气相导,循着薛寒心法足足运行了一个大周天,薛寒仍未醒来——而更令他担心的是薛寒阴跷、阳跷、阴维三经明显内息微弱,任督二脉反倒涌燥如虎,气不归经,自己稍一放松压制,便直冲心脉,大有反噬气海之象。怎么办?——沈冬行不禁暗暗叫苦——这种情形,只能去找林岑——可是望山堂向无外人,自己又不能冒险移动薛寒的身体,否则万一一个意外,薛寒难说不会脉息失控,小命不保——唯今之计——沈冬行微微苦笑——自己只能是就地打坐,一边源源不断地将自己的内力送入薛寒体内,以维系三经、压制二脉,一边抱元守一、凝神静气,静待执役弟子卯时送饭过来。而待送饭的执役弟子最终按沈冬行的吩咐,将林岑、曾悦和阿和分别请到望山堂,沈冬行已足足为薛寒运功近一个时辰——尽管薛寒内息低微,所耗有限,但毕竟费时太久,沈冬行额上已微见汗意,松开手后,竟足足调息了两刻钟才勉强恢复了平常。“如何?!”一时也顾不得其他,沈冬行沉声相询。“有些凶险!”林岑额头上也是冷汗淋淋,一副脱力的样子——半柱香内,在一个孩子的身上连针二十八处要穴,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怎么讲?”沈冬行心下一沉,强自镇静。“阴阳相冲、三经受损;任督突逆,危及心脉。”林岑微皱着眉头,实在弄不清楚眼前就这么个半大孩子,会有这么重的内伤。“大镖头……你罚他……不用内力吧?”林岑有些犹豫地试探着问道。“……”沈冬行脸色有些发黑——刚刚林岑为薛寒施针,当看到薛寒臀腿之上又新增的道道紫檩时,脸色就有些不善——如今又这么问,分明是疑他施虐。“林师傅!”曾悦倒是难得看到沈冬行如此尴尬的神情——若不是薛寒情状危急,倒真是有心想欣赏一番——但如今,显然时候不对——“您的意思是说,薛寒被内力所伤,是吗?”他急忙将话题转向正路。“认真说起来……不象!”林岑捋着胡子,想了又想,得出结论——沈冬行顿时眼睛一眯,周身寒气顿起——他保证,如果不是急需林岑出手医治,他一定会好好给这个老头子松松筋骨。“大……大镖头!”林岑吓了一跳,不敢拿乔,慌忙解释道:“薛寒三经内息虽微,但经络无损,因此不象是外力所伤——或者薛寒年幼,内功修习有误造成的。”“不能呀?!”曾悦失声道:“薛寒修习八段锦,是我特别在旁边看护的,怎么会……”然而未等曾悦说完,沈冬行已经面寒如冰,厉声道:“你教他修习八段锦?”“是……昨天刚教的……这只是普通的入门心法……与养生无异……”曾悦吓了一跳,急忙辩白着,心里却不禁暗暗叹气:自己说起来是薛寒的奉鞭师傅吗,可哪怕教个普普通通的内功心法,却还要看人脸色。“与养生无异?!”沈冬行眼盯着曾悦,一字一顿道:“冰置火上,你说与养生无异?”——沈冬行只觉得一阵头痛,自己还奇怪呢,只是小孩子常见的情绪波动,怎么会弄得气血逆厥、三经受损?——原来,心法相冲才是主因,情绪波动不过是诱因罢了。“……”曾悦有些发懵——冰置火上——莫非……果然,只听得沈冬行冷冷道:“薛寒内息虽浅,但心法独特,与八段锦正好阴阳相冲,你让他修习八段锦,不如直接让他经血逆行,自废武功!——教习内功心法不做事先体察——你怎么当人家师傅?!”沈冬行一时竟是声色俱厉。什么?!……薛寒他……心法独特?……曾悦大惊失色,一张脸顿时煞白。眼见曾悦吓得目瞪口呆,沈冬行也自叹气——曾悦偷师学艺,心法一路本就是弱项,怎会知其凶险,而八段锦又是常见的养息之法,薛寒内息尚浅,一时不察倒也不能全怪他——好在薛寒年幼,八段锦又是初练,既知原因,以后只要注意按原来的功法调息,自然可以慢慢修复。想到这儿,沈冬行只是冷冷瞪了曾悦一眼,右手已然抵上薛寒的公孙要穴,想以自身内息相引,调和阴阳,为薛寒修复三经。“没那么简单……”林岑却摇了摇头,眼中已现悯色。“怎么?”沈冬行全意调节内息,并不在意。“六经受损,调息可复;任督突逆,不死不休!……大镖头不会不知道吧?”林岑微微苦笑,看着身体明显一僵的沈冬行。“林师傅,”沈冬行强自镇定着,颤声道:“话虽如此,但薛寒年幼,二脉未通,内息又浅,就算任督突逆……也不会这么严重吧?”“这要问他自己,”林岑轻轻叹了口气,道:“沈大镖头,我不知道你所说的薛寒心法独特是什么意思——但他内息的确怪异:膻中气海内息浅薄,任督二脉反倒气血丰沛,甚至数倍于气海本身——若论平常,这也没什么,但他现在因修习有误,导致三经受损,二脉运息不畅——而恰在此时,他又心绪大乱,激得二脉气血翻涌,无处发泄,以致任督突逆,周天失控,现在数倍内息尽逼气海——反噬之态业已形成——沈大镖头,恕我直言——正因为他年纪幼小,气血难平,因此除非他毁掉二脉,否则,膻中遭噬、心脉寸断、不死不休!”“……”沈冬行彻底怔住了——他没想到,事情竟会这样严重。一瞬间,他突然弄懂了很多事——他不会忘记,在他初见薛寒时,除了感知到他内息的运转的方式明显是来自魔龙堡嫡传的阴阳诀外,还有一个令他十分困惑的现象,那就是薛寒的内息即浅薄、又精纯——却原来,浅薄的是气海,精纯的是二脉。一般来说,人们修习内功多蓄内息于膻中,是以气海之息往往数倍于经脉,这样一来中元稳固强身健体,二来气海雄浑,便于控制经脉——然而阴阳诀心法独特,竟可以修炼内功于二脉,是以气海内息虽空如陋室,二脉内息却可浩瀚如江河,周天运转,极致精纯!直到这一刻,沈冬行这才真正意义上了解了阴阳诀这种功法——以往,他只觉得这种功法神出鬼没、劲力灵变,而且同样水平的人对决,阴阳诀往往可以发挥出数倍的功效——却原来,这一切的精髓其实只在于——气行二脉。气行二脉,内息便不单滞于气海,而是可以随心所欲、周天运转,常人无法探知,自然觉得它神出鬼没;气行二脉,调用内力也便不需要受气海控制,而是根据所需,随机应便,收发自如,很少会出现“来不及”的情况,自然是灵变之极;而最可怕的是,气行二脉,气海之中内息自然平平,而敌对之时,就可以随时发挥出数倍于气海本身所显示的功力,令人防不胜防。难怪,自己从没见过那人修习过内息,却进益在己之上——气行二脉,内息既无常蓄之所,自然需要随时随地地周天运转——哪怕吃饭睡觉其实都在修习;难怪,那人年纪轻轻,就可以打通任督二脉——气行二脉,二脉自然时刻都要保持着通拓的状态,打通二脉的难度自然要易于常人。气行二脉——沈冬行微微苦笑——魔龙堡的先人真只奇才,竟可以研习出这样一种心法,让人料所难及。然而,凡事有利就有弊,尽管气行二脉好处多多,却也弊端重重,一来气蕴膻中讲的是阴阳相生,做不到大不了是无所进益,无关大事,而修习二脉,讲的却是阴阳相克,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自身;二来膻中气海游走中腑,所蓄极广,自可层层进益,难达止境,而修习二脉却是气蕴一线,每次提升都要拓宽经络,难度极大;而最为凶险的则还在于,在万一内息失控,气海之息散入八脉,大不了是经脉寸断,武功尽失,而二脉之息若涌向膻中,却要伤及心脉,气竭人亡。原本,这样的情况也并不易发生——毕竟二脉分属阴阳,又运行不息,因此要二脉内息失控,除非封阻经络、阴阳逆转,这如同是要逆水西流一般困难——而且修习二脉的人自知弱点所在,往往也会注意时时在气海之中贮蕴部分劲力,以备压制二脉的不时之需。然而,谁曾想,薛寒竟会在阴差阳错间,一错百错,濒此绝境:他在曾悦的引导下修习八段锦,等于自闭经络、逆转阴阳,后来又情绪失控,致使二脉激荡几近入魔,而他的气海之中又根本没做任何内息贮蕴——如今,正如林岑所说——反噬之态业已形成——要保他一命,除非毁掉二脉,否则不死不休。然而,毁掉二脉,就意味着,从此废掉了薛寒的武功。沈冬行的手不禁抖了起来——要这样做吗?如果,这事发生在四天前,沈冬行可能连眉毛都不会皱一下;然而——现在——沈冬行看着薛寒毫无生气的小脸儿,心中竟是一窒……——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傻的一个细作,挂着傻傻的笑,在短短四天里,将自己与周围的人一起折腾得筋疲力尽?——世上,怎么会有这傻的一个细作,会不要命地听一个奉鞭师傅的话,去练一种与自己内息相冲相克的心法?——世上,又怎么会有这样傻的一个细作,只是因为自己从不认识的两个字,便激得心神大乱,几濒死境?也许,自己真地弄错了一些事……薛寒——这个时时都带着对自己深深依恋的孩子——也许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自己哪怕肯对他多施半点信任,早早问及心法所系,说不定便可避此一劫;自己哪怕对他再多施半点关怀,那么昨夜在他近身服侍之时,也不会感知不到他已经因练八段锦而气行不畅;而自己哪怕再对他再多存半分怜悯,也不会象刚才那样无情地揭示真相,直激得他心绪大乱,不死不休;……沈冬行只觉得喉头涌起一丝腥甜,一时间竟是心痛如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