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钺

小说: 雪月寒 作者: 寂水心 更新时间:2015-05-11 10:14:25 字数:4110 阅读进度:24/43

转头看了看正面向着墙壁偷偷抹泪的薛寒,曾悦轻轻叹了口气,认命地跟在了沈冬行的身后,走出了房门。以自己所见所闻,他几乎可以想象刚刚发生的事情——沈冬行一定是问薛寒错在了哪里——而薛寒呢,也一定是不知道错在了哪里——而在不知道的基础上,很可能还很不知死活地按自己和阿和的表现进行了解读——他没错,阿灿实在过分了!——他没错,其他弟子为什么不阻止?——甚至学舌了阿和那口吐莲花般的分辨——沈冬行惩罚了薛寒——但薛寒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曾悦不得不承认,自己错了——自己高估了薛寒的是非判断能力,同时也低估了薛寒的学习能力——自己其实从一开始,就应该象沈冬行那样,先很明白地告诉薛寒——你错了——然后再明白地告诉李仲松和阿灿——他的错,由我负责,你们想怎么办?——但问题是,自己能象沈冬行那样“不讲理”吗?看着先行几步已在院中负手而立的沈冬行,曾悦突然觉得自己一阵无力——呵,自己不是薛寒的奉鞭师傅吗?怎么现在看起来,倒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小徒弟?——巴巴地跟在师傅后面,等着教训——呵,曾悦不禁被自己的想法逗得一乐。“很好笑?”不知何时,沈冬行已转过身来,看着曾悦唇角一闪而逝、还颇带了几分天真的笑意,不禁微微皱了皱眉。“不……不是……曾悦不敢!”曾悦脸一红,微垂了头——心中却在暗暗埋怨——没事儿眼睛那么厉害干什么?——有这份本事怎么不坐官府衙门去——别说,就这气场,往那儿一坐,估计都不用问什么话,下面的人就什么都招了。“不是,还是不敢?”沈冬行的口气中不由自主地带了一丝揶揄——他突然发现薛寒来的这短短几天,让自己重新认识了这个镖局里的很多人——比如那个自己从来都不认识的什么阿和——比如那个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李仲松——又比如,眼前这个曾悦——原本,自己对他所知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教习师傅,小有威望却有着和自己相似的一个名号——“冷面罗汉”,再多,也就不过是听李贵阳无意提及的、他对自己逐离李子威的赞同————然而,这几天来,他看到的是一个不一样的曾悦——功夫虽然低微,但谦和淳厚、进退得宜、不卑不亢,比杨凤杰更沉稳、比叶锋更刚正、比自己更淳厚——无论是他对薛寒的心存怜惜,还是他替阿和的代为担当,都给自己留下了极深的印象——而且,在他与自己少数的几次交集中,他居然敢秉承他的原则,与自己针锋相对、据理力争——沈冬行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个年轻人,心存好感————只是,现在,有件事,他必须弄清楚——“……不是,也不敢。”——曾悦终于意识到自己那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孩子气——忙收敛心神,恢复了常态——这个沈冬行,真是“不好对付”——他在心底微微苦笑,一边抬头,坦陈道:“今天的事,曾悦的确处置不当——心机构陷,原不是君子所为,曾悦——有愧!”“……还有呢?”沈冬行声音中似乎一直都有一种慑人心魄的威慑力。“还有?……”曾悦微微有些迷茫,还有…………曾悦突然有些脸红,这场景,怎么象极了当年,那年幼的自己局促地站在护院师傅身前,一边坦陈错误,一边听他轻声喝斥:“……还有呢?”“……还望沈大镖头明示!”曾悦努力回敛着心神——不能不说,自己面对这个沈大镖头,压力很大——这个人能在镖局里特立独行、倨傲不羁,绝不会仅仅是因为总镖头对他的另眼相待。“……呵……需要沈某明示吗?……旋风揽凤……曾师傅真是好俊的身手!”唇角上勾,沈冬行的眼微有嘲弄之意。旋风揽凤!……沈冬行的声音并不大,但在曾悦耳中,竟如晴天里的一声霹雳,脸上顿时失去了全部血色。“我记得,曾师傅的履历上记得是——湘西吕府护院出身,所长——赵氏长拳、八段锦、武当棍……而这旋风揽凤……据沈某所知……可是山东孟家绵拳秘要……”沈冬行不疾不徐的说着,声音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在曾悦耳中,却似乎从很远处飘来,虚虚幻幻,让人捕捉不住。“可是……又有些不对……旋风揽凤……气行五脉……怎么会差上那么半步……竟躲不开李仲松普普通通的那一式金刚拐?”沈冬行的唇边似乎挂着残忍的微笑,毫无顾忌地在这冬日里,将他的外衣一层层地剥去他,寒得他瑟瑟发抖。“别告诉我——是你,偷了孟家——那本只标注了基础心法的《绵拳秘要》——”沈冬行声音骤然转寒,阴冷得有如地狱冥风。“我没有!”曾悦面白如纸,苍白的辩驳冲口而出——陈年的疮疤就这样被人生生揭开,眼前剩下只是一片血肉模糊——一种撕心裂肺的痛瞬间传遍了曾悦的全身。“……”而沈冬行却并不作声,他只是那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曾悦——慢慢地,他抬起手,将曾悦左臂的衣袖向上挽起——露出——曾悦左臂上长年缠缚的一条绷带。——曾悦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一个声音开始在他头脑中一遍遍地尖叫:“——走!走!——马上离开这里!”——可他的两条腿,却如同被施了魔法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那么,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随着沈冬行最终将那条绷带一圈圈地剥落——左臂上,一个大大的“偷”字烙印和沈冬行的声音一齐狰狞地扑进曾悦的脑海。双目尽赤,曾悦怔怔地看着阴冷得真如同地狱阎罗般的沈冬行——突然,他眼中闪出异样的光——左手一拧,一记缚金龙按住了沈冬行右手脉门,同时右手虎口外翻,一式夜探星楼直锁沈冬行的咽喉——曾悦深知,沈冬行的功夫高过自己数倍不止,这一次近身刺袭,是自己唯一的机会——是以,他是全力以赴,几乎赌命一搏————然而,令曾悦没有想到的是,沈冬行竟只是冷冷一笑,丝毫没有反抗,就这样任他拿住了自己的要害。“你……”太过顺利的反击,反令曾悦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如果你用的是穿云戟,可能还有三分胜算……”沈冬行根本就不理会他正死扣着自己要害的双手,只盯着曾悦,眼中尽是嘲弄之色。……穿云戟,近身靠斗,以指化戟,转膝切肘,直穿气海——这是绵拳中最狠辣的几个招式之一,一旦成功,对方气破功竭,轻则武功尽失,重则殒身丧命——只是这一式,多只用在一些江湖败类身上,以期废其武功。“……你闭嘴……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曾悦拼命地无视着自己似乎越来越被动的局面以及内心深处那下不去手的想法,只咬着牙,手上用劲,低声喝问:“……这些招式……外人难知……你说!那本书……是不是就是你偷走的?”——到了最后几句,曾悦的声音竟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沈冬行并不做声,只是怜悯地看着曾悦,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无助,最终绝望地将手移开,两行清泪,簌簌而下。“……不是你!”曾悦声音轻得象是从远处飘来——“哪个偷技的会好端端自己说破关窍,引人怀疑?——更何况——那本书我见过,只是上卷——”曾悦苦苦地笑着,继续道:“那里面根本就没——穿云戟。”“可是,你却知道!”沈冬行回过身,径自坐在了院中的石凳上。“我……”曾悦的脸色越发的苍白了,双唇微颤,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怎么?不肯说?还是……需要我找殷堂主或是钟堂主来帮帮忙?”沈冬行不急不徐、好整以暇地看着曾悦——殷以坤和钟铭即是分掌镖局刑堂以及和堂的两个大镖头,无论是查证身份还是核实履历,曾悦都绝不会从他们那里得到好去。“大镖头!”曾悦终于站立不住,扑通跪倒,不知不觉,泪水已溢了满脸。原来曾悦本姓郑,六岁时父母亡故,漂泊无依,后来因缘际会,被山东绵拳孟家慈心收留,又因为手脚利落,被特准习武,还赐了一个钺字作为名字——十五岁上,郑钺锋芒初露,在所有习武弟子中脱颖而出,成为孟家最年轻的护院——然而,人心不足,年少的郑钺醉心武学,怎肯满足于几套普普通通的入门功夫,是以总是想方设法偷师学拳——他为人机灵,嘴甜手快,虽是护院身份,却是厨上廊下,随传随到,因此孟家上下无不喜他,频频允他出入原本只有孟家门徒才能进入的练武场,让他帮忙打理器械——他根基既好、悟性又佳,一来二去,绵拳内外二路竟被他学了有七八成——正暗自高兴,却又无意中听闻,这内外二路其实尽由一套绵丝神拳演化而来,招式相近,威力却是天壤之别——只是这套拳法,仅孟氏掌门世代相传,普通门徒根本不得一见——郑钺一念成魔,竟起吞象之念,自此开始想方设法接近孟氏掌门父子——而此时,给他启蒙的护院老师傅也觉查到他的异常,几番训诫;可郑钺年少气盛,怎肯听从,后来又怕师傅多事,竟偷偷设计了师傅不大不小的几次失职,让孟家觉得他年老无用,赠银归家——自此郑钺肆无忌惮,很快做了少掌门的贴身护卫。基于少掌门的信赖,他确是先后几次得以豹窥,虽然只有几式,但与自己所知相对照,已足以让自己心弛意荡——这时,他也发现了这个少掌门最大的一个弱点,那就愿意贪杯误事——为了更多的获得接触神拳的机会,他开始故意引诱少掌门喝酒,酒醉之余,他除了套出了好几式神拳功夫外,居然还得知了少掌门手里《绵拳秘要》上卷的匿藏之处————以下的事情,不说也知,郑钺开始偷偷翻阅那本《绵拳秘要》,他行事极为小心,整整半年,竟无人发现——直至,《秘要》丢失。《秘要》丢失是大事,郑钺身为少掌门的贴身护卫成为重点怀疑对象,而在孟老掌门亲自逼问试招之下,十七岁的郑钺所知所学尽白天下——孟老掌门不禁勃然大怒,认定是他偷走《秘要》,几乎要将他立毙掌下————郑钺自然冤枉,他虽偷学拳法,却从未生过觊觎之心——当然,他也知自己言辞苍白,无奈之下,他便一口咬定除内外二路是当时在武场偷学外,其他几式绵拳秘要,都是少掌门酒醉所传——而自己则从未见过什么《绵拳秘要》——所幸——内外二路虽是孟氏宗拳,但随着孟氏门徒遍布鲁南、广传外家,已不为大事;所幸——丢失的《绵拳秘要》只是上卷,而郑钺确从少掌门那儿粗学过几式下卷才有的招式,从而证实了少掌门酒醉传武的说辞;所幸——郑钺急于求成,并未认真修习《绵拳秘要》上所载的基础心法——而这才是神拳真正的精髓所在;而最为所幸的是——除了掌门父子,谁都不曾知道,郑钺的启蒙师傅竟是当年追随孟家已逝的老太爷的过命仆从,他并不知自己的失职是缘于郑钺的设计,只是伤心见弃,愤而请辞,由于担心郑钺执念太深会闯出什么祸来,于是曾留言掌门,若郑钺因年幼无知而犯下什么过失,看他面上,尽力保全————于是,孟掌门宣布,《绵拳秘要》之失与郑钺无关,但他偷师学拳却是证据确凿,怜其年幼,且少掌门有过失在先,所以免废武功,按门规,杖责一百,烙刑铭“偷”,逐出孟门,终身不得踏入山东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