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堂会审

小说: 雪月寒 作者: 寂水心 更新时间:2015-05-11 10:14:20 字数:4312 阅读进度:15/43

诫堂正厅,总镖头于凤山、主管弟子训教等事宜的德堂堂主李贵阳、诫堂主事林清以及沈冬行、黎火龙两位大镖头居中正坐,另有四名教习师傅侧位相陪,地中十四名弟子跪成三排,一幅森然气象。于凤山觉得很郁闷——只不过是新进弟子不懂规矩,饭堂闹闹事,弄得跟镖众犯戒开香堂似的阵仗,自己都觉得过分——可是——于凤山瞄了瞄一左一右的沈冬行和黎火龙——这事儿偏偏和这两个主儿有关——就他二人那一个孤冷倨傲、一个点火就着的脾气,除了自己,又有哪个能镇得住?李贵阳也是一肚子的气——镖局不是书塾,新进弟子聚众闹事,虽是大过,但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要是放在平时,问都不必问,重责,一人四十板子示众,看谁还敢再不老实?——可今天,偏偏惹了沈、黎这两尊菩萨,拉场子问话,把诫堂弄得跟刑堂似的,而且——他看看了跪在下面的人中还有自己的弟子范章与艾秀,头也免不了疼了一疼。“谁是饭堂值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李贵阳终于开口了,毕竟自己是正主,总不好让总镖头亲自询问。“回堂主,弟子在。”一名黄衫执役弟子上前,躬身而立开口道:“弟子当时正在门口巡查,听见吵嚷,已见薛寒将杨雄按在地上,杨风等三个抓着薛寒要扯他起来,陆永年、艾秀两个又拉着杨风他们三个——杨雄脸上带伤,直叫弟子救命,弟子忙带人上前喝止,却被薛寒丢出两只碗来,武知春被砸伤,范章便伸了手,艾秀回身拦着,结果三四个又打了起来——这边打起来,那边也就乱了——弟子们七八个人好容易才各各按住了,教习师傅们也赶到了。”“阿秀,这里居然还有你的事,看来昨天的板子你是白挨了,你先说,若有不实之处,我先剥了你的皮!”李贵阳沉着脸,先拿自己的弟子开刀——艾秀是自己的徒弟,虽是新进,却是好友之子,情份很深——昨日艾秀与范章、武知春一道打了薛寒,虽然薛寒与杨雄未说,但艾秀在听说出事了以后,还是主动与李贵阳秉呈了事情经过,李贵阳想着不算什么大事,又碍着范章刚进门,也就没再张扬,只是训诫了艾秀几板子,嘱他不可再这样惹事生非——哪知才过一晚,又生了事端。艾秀正是昨日瘦瘦的,除了杨雄,第一个开口说话的那个。他见李贵阳动怒,不禁有些发慌,忙解释道:“师父,这里没阿秀什么事儿,真的,阿秀是想拦着了的——您昨天的教训我都记得,今早特地和薛寒师弟陪了不是,但不知怎么薛寒和杨雄又打了起来,我见杨风三个去打薛寒一个,怕出事,才和陆师兄一起想拉开他们,没想到范章又赶来,阿秀记得师父的话,想劝他来着,可他——”艾秀看了范章一眼,道:“可他倒和几个人,把阿秀打了。”听了这话,李贵阳松了半口气,但也自动怒——范章原是当地范老爷几次请托,自己才勉强收的,如今居然敢同门动手,等一会儿问清了,看自己怎么教训他,他若敢不服管教,直接给他撵走了事。“——什么乱七八糟,全都是不相干的。”还没等李贵阳继续往下问,那边黎火龙早按捺不住,一声暴喝:“——薛寒!我看还是你说好了!”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于凤山皱了皱眉,暗想这黎火龙真是个没谱的,李贵阳毕竟是德堂正主,沈冬行那么个自高自狂的性子都坐在一边只听不问,他却不管不顾地乱开口。“我?!”薛寒虽跪着,但一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管左一个右一个听得热闹——突然被指到头上,半天才意识到是让自己说事情的经过——他不禁为难地挠了挠头——从小到大,从未有人问过他什么事情经过,他更没机会找人复述过什么事情——可怎么说呢?——他迟疑地抬起头,坦诚道:“我说不好,他们说得好,让他们说吧!”“什么?!”黎火龙立刻火了——他指薛寒先说,原就是怕人说他护短,没想到,薛寒来这么一手,一副有理不怕人说的样子。“叫你说你就说,废什么话!”沈冬行冷冷地开口了——看着薛寒仍和早晨一样,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他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隐隐地,又有些摸不着影子。见沈冬行发话,薛寒不由瑟缩了一下,想了想,只好老老实实开口道:“我去吃饭,他挤我,一挤就摔倒了,呵,曾师傅真厉害!他又拿粥泼我,粥全洒了——我抓着他喝,结果他就来打我,我把他推开,他们就一起打我,他也从地上起来了,他骂人,师父说过骂人要掌嘴,他不掌嘴,还打我,我就跑到桌子那边去了,结果他们就全都打起来了,然后他们又来抓我,我只好又跑,后来曾师傅来了,让我跪下,我就跪下了。”薛寒边说,边向着众人一路乱指,到最后才又仰脸对沈冬行表功道:“师父,寒儿很听曾师傅话,寒儿也没骂人!”“……”一时间,竟是全场静默。“……”半天,曾悦首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很无语,他不知道薛寒在回话中怎么会有一句“曾师傅可真厉害”,但联想到前一天,薛寒曾在自己面前非常惊人地说出的那一句“我没事儿……他知道错就好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站起来向大家解释一下薛寒那可怕的理解能力和表述能力:“回堂主,曾悦是后到的,当时现场的都已经住了手,只有薛寒一个人还在乱跑,这才出言喝止。——我觉得,薛寒毕竟年幼,不惯表述,还是——”曾悦原想说“还是问问杨雄吧”,但想起前一天杨雄那似是而非的表述,心中不快,便改口道:“——问问其他人吧!”“到底有没有人能说得清的!”于凤山眉毛一挑,微蕴了怒气。“回师父,我亲见了。”一个清悦的声音响起,李子威已站在厅前——叶峰心中不由微微一沉。“讲!”于凤山松了口气,他还真怕由杨雄或杨风来说,到时候自己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是!”李子威站在地上,气定神闲,道:“起初其实不过是薛寒拿粥走在前面,杨风身后抢行,薛寒便摔了他一跤;杨雄在一边看见,便将自己的粥泼了过去,薛寒躲开了,粥洒在了地上,薛寒便将杨雄的脸按进了粥里;杨风发怒,便和自己几个小兄弟一起去抓打薛寒;杨雄起身后,恼羞成怒,骂了几句,薛寒便打了他一记耳光——几人就这样撕扯起来;陆永年、艾秀两个是懂事的,出来拉架,偏薛寒又丢出碗来,打伤了武知春,范章这才动了手;艾秀回头拦了范章,但范章生气他帮外人,于是和他动起手来——这边陆永年一个人拦不住杨风他们几个,吃了点亏,又另有人出来帮忙,场面才乱了起来——直到值事弟子上前喝止,大家这才都住手,只有薛寒不肯听命,抱着食盒推倒桌椅强向外冲,若不是曾师傅来,可能就跑了。”“是这样吗?”于凤山有些忧心的看了一眼薛寒,问道。“是!”一众弟子低着头齐声应是——只有薛寒抬着头,瞪大了眼睛,有些崇拜地看着李子威,道:“你说得真清楚,我怎么就说不出——不过那碗如果不丢出来,他——”薛寒一指艾秀,道:“他就踩上了,万一扎着脚怎么办?我也没想到怎么会飞那么高,砸到别人了?”“……”于凤山轻轻按了按头——一瞬间,沈冬行的冷气和黎火龙的怒火,他隔着个人都感受到了——事情真的不算大,纯是小孩子家打架斗殴,自己本不该管,但是——他看了看沈冬行和黎火龙,一个规矩大的随便一点小事就把徒弟打个半死,一个护短护得恨不能上手替弟子报仇,自己若不管——于凤山有些怜悯地看看还跪在地上不知所谓的薛寒——他会不会被一巴掌拍死呢?“林师傅!看来事情是清楚了,诫堂什么规矩?”于凤山回头,先把这个烫手山药扔给了诫堂主事。“回总镖头,”林清也是第一次在诫堂见到这么点小事,这么大阵仗,揣摩了一下于凤山的心思,才道:“陆永年、艾秀本意阻拦,有功无过;武知春并未动手;也算无责;范章与艾秀动手,算是同门私斗,请李堂主自行处置就是;其余众弟子乘乱犯诫,小板二十,罚跪示众;只有薛寒、杨雄、杨风三人是挑起事端的,事无大小,都算首犯——杨风是普通弟子,重责二十,逐出镖局,遣返归家;至于薛寒和杨雄……各责二十,发出诫令,请二位镖头自行处治吧。”“……”于凤山暗自点头——如此处置,也算公允,只是——于凤山有些担心地看了眼沈冬行——再行处治?等处治完了,这个徒弟也该跑了吧?——也罢——他轻轻闭了闭眼,道:“两位镖头都在,还发什么诫令,直接三十皮鞭,也罚跪示众吧。”说着,深深看了眼沈冬行。“……”沈冬行一时无语——于凤山的意思,他自然知道,不是不感念,只是——沈冬行微一苦笑,欠身为礼,以示遵从。“好了,我们也都走吧,”于凤山终于松了口气,笑道:“不过是些孩子们扯皮斗殴的闲事,也值得我们坐这么长时间,传出去真是笑死人,再这么下去,我们也别干别的了——贵阳,亏你好性儿,要是我,早把这些不知高低的家伙撵了出去!”黎火龙脸一红——于凤山这话明就是说他的——沈冬行虽傲慢无礼,但在弟子份上,一直是严酷异常,从不曾与诫堂为难——倒是自己,第一时间赶来,明就是怕杨雄再进诫堂吃亏——自己也是,要不是因着和沈冬行治气,何至于就这么风风火火的赶来?——罢罢,总是自己自低身份,怨不得总镖头笑话。沈冬行也是微微一晒——自己一怒之下,诫堂还没处置,便先赶来拉出一副要打要杀的架势,也是让诫堂难做——到头来堂堂总镖头,没奈何只好陪着自己和黎火龙这两个“大”小孩做了半天孩子王——还借势为薛寒除了自己这个“后患”——真难为他了!“……”李贵阳也笑了,道:“总镖头说的没错,林清,回头做个牌子,立在门口,就写‘闲人免进’,再有非请即进的,直接打出去。”“呵——”众人也都笑了,纷纷站起来,并肩出去。“师父……”薛寒自然也听见了林清和于凤山的话,眼看着沈冬行要走,周围却进来好几个手执竹板、皮鞭的黄衫弟子,这才有些发慌,一边看着沈冬行,一边露出茫然而又哀恳的神情。“听着,”沈冬行沉吟了一下,几步走到薛寒面前,冷声道:“你今天的错大了,一会儿受罚,若敢违命抗刑,就别再叫我师父!——等回去,我们再好好算帐!”“……”薛寒的眼中透出一丝恐惧与绝望,半天,才小声道:“是!……食盒还在饭堂,他们不让我拿来,您……自己去取吧!”“……”沈冬行的身子微微一僵,并不答言,拂袖去了。望山堂,沈冬行拿着书看了半天都看不进去,满脑袋都是薛寒那傻乎乎的样子——自己真的是疯了,怎么会这样掂记一个细作?可是……沈冬行放下书,仔细地整理着自己的思路:——“你们想干什么?”诫堂里,薛寒惨白着小脸似乎要挡在自己身前……——“……寒儿忘了自己……到底骂了……多少个字……”书房里,薛寒顶着个猪头样的脸,小声地认错。——“……您打我……还当着别人的面……”薛寒哭得似乎很委屈。——“……”薛寒将藤条挂在腰间,笑得没心没肺。——“你说得真清楚,我怎么就说不出……”——天呀!魔龙堡不会真派出了个傻瓜当奸细吧?——“……食盒还在饭堂,他们不让我拿来……”——眼前怎么净是薛寒抱着食盒跪在饭堂前笑嘻嘻的样子?……“沈大镖头,弟子诫堂阿和!”门外传来声音。——诫堂阿和?沈冬行心里不禁打了个突,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天色——已经四个时辰了——这孩子不会又惹出什么乱子来了吧?“进来!”沈冬行强稳了下心神,冷冷道——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