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询

小说: 雪月寒 作者: 寂水心 更新时间:2015-05-11 10:14:19 字数:4110 阅读进度:12/43

“……什么?”——沈冬行可以肯定,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问话问到这种程度,怎么感觉自己象个白痴?“……不……不是……还有……”看着沈冬行越来越黑的脸,薛寒知道自己说得不对,急切间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师父的规矩都是什么来着?——跪迎……跪候……跪侍……师命不可违……不能欺师……“……啊!对了!”薛寒突然福至心灵般想起了自己的一条“大错”,忙大声道:“寒儿……寒儿不该违背师命,不先整理床铺,却先去饭堂吃饭!”——是的,一定是这条,如果自己听师父的话,先回望山堂整理床铺,就不会遇上杨雄他们了——就因为自己没有听从师命,所以才给师父惹了这么大的麻烦——终于想到了,薛寒不由自主地露出笃定的目光,一脸的如释重负。“……”沈冬行真是不知道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了,如果不是看着薛寒被自己一句话罚得像猪头一样的脸,他几乎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在耍自己。……看着沈冬行阴晴不定的神情,薛寒开始有点心虚,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在认错,怎么认得理直气壮的?——他尴尬地缩了缩肩膀,怯怯地看了看师父,暗暗祈祷师父不会因此而更加生气。“是吗?”沈冬行把自己的情绪稳了又稳,才缓缓说道——他决定不再问下去,再问下去他不知道还会问出什么,要是一个忍不住的话,自己会不会吐血?“是——”薛寒垂下了头,他是真心在悔过——如果自己听话先回来整理床铺的话,怎么会惹下这么大的麻烦,而师父,又何必还要冒那么大的“风险”去“领”自己——薛寒很自责,他觉得沈冬行怎么罚他都不为过。“既然这样……你还等什么?”沈冬行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居然很有恶作剧的天赋——他很想看看,薛寒在受了几乎一天的重罚之后,对自己的这个指令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看着沈冬行,薛寒的眼中流露出了深深的惧意——他很疼,而且对他来讲,现在最怕的,就是沈冬行给他的那根藤条——诫堂的板子很痛,但毕竟隔着一层衣服,虽然有人按着,但总可以有些挣扎叫喊;杨雄他们的拳脚也很痛,但他可以把身子蜷成一团,躲开要害;还有刚刚自己打的耳光,当然也很痛,但终究是自己打的,自己心里有数——可是,那藤条,他要却脱-光了衣服,自己趴在那只小木架上,等着师父责打,不能动、不能躲、甚至不可以哭出声来——师父,他的力气很大,一下就能揭了自己的一层皮去,下午那十几下的疼痛,足以让他记一辈子!“师父……”薛寒吓得几乎哭出声来,但终究没敢,半天,才绝望地拜下-身去,应了声“是!”眼看着薛寒红着眼圈将门后的藤条摘下来,再咬着牙将它同紫藤架一起搬到书案旁,最后按着自己的规矩,哆哆嗦嗦地脱下裤子、举起藤条跪在自己面前请罚——沈冬行真的是再次无语了。——世上真的会有这样的细作吗?——看着薛寒在自己重责后,又被诫堂的竹板打得紫黑一片的屁股,再看看他两条腿上——其实全身都是的大片大片的青紫色的淤伤,还有——被自己罚的猪头似的脸,沈冬行真的开始怀疑自己的认知了——第一天,就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还弄得这么狼狈——这是谁教出来的细作呀?可是,那独特的内息……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弄错……这一切,会是他的心机吗?……混乱着,沈冬行拿下了薛寒手中的藤条——这孩子,内劲太弱,这样的姿势,他不会坚持过两柱香,到时候又要乱动内息了。“……”但薛寒却误会了沈冬行的意思,他横了横心,咬牙站起,按下午的姿势伏在了紫藤架上。“寒儿……不肖……请……师父责罚。”勉强说出请罚的话,牙齿却因为害怕而如同畏寒般打起架来。“打架,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才是沈冬行一直想问的,沈冬行决定乘这个机会,不再拐弯抹角,直接询问。“……”一门心思准备挨打的薛寒一时有些不适应沈冬行在自己这个姿势下的问话,反应自然慢了半拍。“怎么?不想说吗?”沈冬行威胁般将藤条搭在薛寒下-身臀腿相交之处——无论怎样,屁股是不能再打了——而且,从人对痛疼的感知程度来说,只要他愿意,他绝对可以让薛寒记住,这里,比打他那伤痕累累的屁股疼一百倍。“不……不是……”薛寒急忙开口——薛寒第一次觉得,其实以前和娘在一起时的那种沉默相处真是件好事,师父不沉默,可与师父相处这半天来,脑子和嘴巴就没一样能跟上的。“打架……”薛寒言语有些艰涩——从小到大,打架之后,只有人对他拳打脚踢,从来就没人问过他“怎么回事”,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该从何说起。“啪——”薛寒的犹疑成功地引起了沈冬行的怒气,原本没想再打的沈冬行终于按捺不住,扬起手,毫不留情的一记藤条便重重地落在了薛寒臀腿相交之处,疼的薛寒身子一挺,泪水刷地流了出来。“说!身上的伤是不是杨雄打的?”沈冬行决定单刀直入——当初就是这一点引起了他最初的怀疑——以在诫堂薛寒身上所显露的伤痕来看,决不会是一个人伤的,而无论是薛寒还是杨雄,却都没有提及这一点,尤其在杨雄看到薛寒身上的伤的时候,明显流露出惊诧之色,显然他不知道薛寒受了伤,或者说伤得有这么重。可是,为什么两个人都没说这件事呢?杨雄可以理解为是一起打架,怕说出来不够义气;那薛寒呢?他不想出气吗?他是藏了心机想要“收买人心”吗?还是……想起叶峰的迟疑……还是另有隐情?“不……不是!”薛寒疼得浑身哆嗦,拖着哭音慌忙回答。他不明白沈冬行为什么突然生这么大的气,身上的伤……不是已经过去了吗?……疼就是了,和谁打的……又有什么关系?——象娘,娘就从来不会问,问了也不能减轻半点疼痛,不如在她心情好的时候在桌上留下的一瓶药酒。“那是谁打的?”沈冬行对薛寒这种问一句答一句的模式非常恼火,更觉得薛寒在搜刮苦肠想着如何遮掩,忍不住又是重重地一下,道:“你最好一次说清楚,非要问一句说一句的话,我不介意打你到天亮。”……打到……天亮……巨大的恐惧从心头袭来,薛寒再也忍不住浑身的疼痛,哇地哭出声来。“……”沈冬行吓了一跳,虽然有些生气,但刚刚这几下自己还是控制了一些力度的,即使落在了皮肉比较薄嫩的臀腿相交之处,也只是留下了几道红痕,疼应该是挺疼的,但比起下午自己立的规矩和刚刚在诫堂挨过的板子,简直不算什么——可是……这孩子怎么就哭成了这样!沈冬行微微有些慌,听一个小孩子哭对他来说绝对是一个全新的经验——六个弟子,最小的,拜师时也有十四五岁了,没一个在自己面前哭成这样的。而对于薛寒来说,他只觉得委屈。自从下午拜师,自己就没好过,一直都在挨打。不懂规矩,要挨打;遇上杨雄四个,打不过,又要挨打;被抓到诫堂,教习师傅和杨雄他们是一伙的,还是挨打;好容易被师父领回来,因为自己骂人,又被罚打——而现在呢?如果只是为了下午没听话先去饭堂的事,他也就认了,可师父却好端端的突然问打架怎么回事,自己问什么答什么,还是要挨打,他突然有些绝望,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不挨打。“笃笃笃……”正在此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几下敲门声。“弟子杨华,拜见沈师傅。”来人礼貌地表明自己的身份——虽然性情各异,但镖局里大多弟子都是很知进退的——起码表面上是。杨华?——黎火龙的入室弟子,杨雄的亲哥哥?沈冬行微一沉吟,看了眼薛寒,便扬声道:“进来!”??薛寒慌了——自己这幅样子……怎么可以——他下意识地便要起身。“你敢!”沈冬行突然神色一冷,厉声喝道。薛寒吓得一哆嗦,扬着脸看着沈冬行,没敢再动——而就在这一瞬间,杨华掀开门帘迈步进屋了。“……”薛寒顿时羞得满脸通红,顾不得杨华看见自己时惊诧的眼神,慌忙低下头去,抱着头,恨不能立时找个地缝钻进去。“杨华……”虽然在门外就已经隐隐听到一些哭声,但杨华还是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大跳:沈冬行站在书案前,手持藤条面沉似水,而薛寒则光着屁股撅在那儿,嘴角破损、两颊高肿,从臀到腿,高高僵起的板痕上,还布满了藤条留下的道道笞痕,而且从架势来看,显然还没打完。“……杨华……拜见沈师傅!”尽管看得两腿发软,杨华还是强做镇静地向沈冬行深施了一礼——沈冬行待徒严苛,果然名不虚传——不对,这哪里是严苛,分明是虐打——相比之下,师父罚弟弟跪的那几柱香,算得了什么——亏他还满肚子委屈。“贤侄不必多礼,深夜来此,何意?”——既是黎火龙的入室弟子,沈冬行便自然以贤侄相称,可声音却清冷地让人没有丝毫“贤侄”的感觉。“……”杨华迟疑了一下,躬身道:“不敢惊扰沈师傅,不肖弟杨雄恃武凌人、寻衅生事,师父大为恼火,已下令重罚。杨华身为兄长,教弟无方,师父特命我前来代弟谢罪领责……另带来一些自制的跌打秘药,向薛师弟致歉。”说着,将一只小药瓶托在手中。“黎大镖头太客气了!”沈冬行的神色仍是淡淡的——黎火龙人如其名,粗犷火爆,最是护短,因着杨华的关系,杨雄迟早也是他的入室弟子,却在入门第一天便吃了亏,哪里按捺得住?——不过是碍着自己当年救命的情份,不好兴师问罪,索性遣了杨华来,提点自己给个交待。如今,无心也好,有意也罢,这幅场景已成了自己最好的交待。只是——于情于理,似乎黎火龙也应该给自己一个交待。是以,沈冬行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杨华手中的药瓶,却并不接过,寒声道:“原是劣徒不知好歹,不识进退,沈冬行教徒无方,怎敢当贤侄的一个歉字!”杨华微一尴尬——杨雄从小到大,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被勒了个半死不说,又被重责了二十板,自己怎不心疼?自己请了师命到此,确实有几分问罪之意——可如今,看见薛寒小小年纪,竟被沈冬行罚成这样,半惧半怜,早已无话可说。如今又见沈冬行神情冷淡,知他不满,又想起他为人孤冷之处,不禁心下沉吟。想了又想,杨华将衣摆一分,敛眉低首,双膝跪倒,双手将药瓶高举过顶,正色道:“沈师傅言重,杨华担当不起,杨华代弟赔罪,请沈师傅宽恕。”“贤侄多礼了!……”见杨华诚心低头,沈冬行也就不为己甚,伸手接过了药瓶,道:“回去后代我向黎兄转呈歉意,日后必令劣徒登门谢罪。”“是……”杨华又是深深一拜,这才起身,又看看薛寒,想开口说些什么,终究没敢,默默一礼,告辞而去。“……”耳听得杨华渐渐远去的声音,沈冬行不由自失地一笑——只怕到不了明天,自己虐徒之名便又要传个沸沸扬扬了——不过,他转身看了看仍抱着头伏在紫藤架上的薛寒,心中微叹——以自己收过六名弟子,虽然入门时哪个也没少立了规矩,但哪个也真没象这孩子一样,第一天便被罚成了这样。“起来吧!”随手将药瓶和藤条都放在案上,沈冬行已无意再罚下去,轻声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