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导

小说: 雪月寒 作者: 寂水心 更新时间:2015-05-11 10:14:19 字数:4119 阅读进度:11/43

“……曾师傅这是哪里话!”沈冬行利落的止住了教习师父的话头,语音低沉而温润,道:“无论如何,薛寒逞强私斗,不服管教,这都是事实,而且……他污言秽语、辱及尊长之事……方才阿和也向我略有提及……”“……”教习师傅表情微微一僵,脸上泛出一丝尴尬——即便他教习多年,也算见识过一些无礼子弟,但薛寒方才那番污言秽语也实属生平罕见,即便是听他人复述,也足以让他难堪——他哪里知道,薛寒自幼无人管教,又因无人护佑常遭人欺辱,便自然学得一番出口成章的好本事,若他尽兴,便是连带祖宗十八辈、骂上三天三夜都未必有重样的。“……物不平则鸣……”曾悦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和道:“总是曾悦处置不当……”“……话不是这样讲,”沈冬行察言观色,自然没有放过教习师傅脸上的那丝尴尬,遂道:“出言不逊,不敬尊长,无论什么原因,都是大过!”他将脸转向薛寒,道:“薛寒,你可知错?”“……”薛寒早已被发生的这一切弄得呆愣了——师父没有打他——杨雄却被教习师傅打了——教习师傅为他医治了手臂——还说他是“好孩子”——还向师父道歉……师父……他的眼睛湿润了……他第一次发现,师父个子,真的比娘要高好多,师父的肩膀,也要比娘要宽好多……不,不光是比娘,比于大叔、李老爷……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大人都要威武——师父,他不仅会在第一时间赶来,还会保护自己,甚至为自己“报仇”——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情涌上薛寒的心头,他不知道,自己的眼中溢满了依恋之情,也没听见,沈冬行那明显带着责备的声音。“薛寒,你可知错?”沈冬行更高的一个声音响起,薛寒终于从呆愣中回过神来。“知……错?”薛寒一怔,顾不得他想,忙努力回想起自己的行为和沈冬行所教的规矩,最后却是一脸茫然。看着沈冬行越来越黑的脸,薛寒不禁有些害怕,他不知道自己又犯了什么规矩,情急之下,他一把拽住了沈冬行的衣角,颤声道:“师父……寒儿……寒儿……真的不知道……寒儿哪里做错……求您……您教寒儿……寒儿愿意受罚……寒儿绝不敢再犯!”听着薛寒哀恳的声音,沈冬行竟无来由的有些心软,他第一次半蹲下-身子,将一双眸子深深地对上薛寒的眼睛。“你……为什么要辱骂教习师傅?”沈冬行很意外自己怎么会用这样平和的语气问薛寒。“他……打我……还说要给我立规矩!”薛寒脸上带了一丝羞愤。“我也打过你,也给你立了规矩,你怎么不骂我?”沈冬行沉声道。“……”薛寒一愕,不知该如何回答,半晌才道:“……寒儿不敢!”“不用不敢……你现在就可以骂我,我绝不罚你!”沈冬行继续道。“……”薛寒完全混乱了,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骂我!”沈冬行再次低声喝令。“……”薛寒下意识的咬住了唇,不肯开口。“骂!为什么不骂?”沈冬行深深地看着薛寒。“……您……您是寒儿的……师、父。”薛寒被逼得满眼含泪,可怜巴巴地看着沈冬行。“……”看着明显混乱了的薛寒,沈冬行深吸一口气,终于慢慢站起,道:“那么,教习师傅也是你的师傅——而且整个镖局的弟子都归他一体训诫——你也看到了,杨雄有错,他也一样要罚、一样要立规矩。你……你凭什么不服管教,甚至以下犯上,辱骂尊长?”“……”薛寒愣愣地看着沈冬行,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世界上有很多事,还有着对与错分界。“更何况……即便不是尊长,辱骂他人也是低粗、无礼的行为。大丈夫行止磊落,怎能用污言秽语以逞口舌之快?”沈冬行沉下脸,继续教训道。“……”薛寒听得有些吃力,但也大致懂些意思,不由微红了脸,轻轻垂下头去。“现在,你可以当着我的面,再骂一场,或者,”沈冬行将手中的竹尺掷下,道:“自己向曾师傅认错请罚。”涨红着脸,薛寒拾起了竹尺,规规矩矩地双手举过头顶,向教习师傅低声道:“……曾师傅,薛寒……知错!请曾师傅……重重……责罚!”“好了!——”曾师傅不想沈冬行居然会这样处置此事,见薛寒语出真诚,不禁心中感念。他将竹尺收过一边,又向沈冬行叹道:“怪不得刑堂黎大镖头说你今天收得佳弟子,果不虚言——这孩子虽年幼无知,却难得赤子情怀……算了,他重伤之下,又挨了我十板,就算抵过了吧……唉,都说沈大镖头教徒严苛,依我看,若能得沈大镖头教导,倒才真是福气。”“曾师傅言重了!”沈冬行轻轻一低首,又道:“……多谢曾师傅宽宏,冬行感念在心——即如此,冬行便告辞了,回去之后,冬行自会对他重重责罚、严加管教,以后也盼曾师傅对他多多提点才好。”说着,又命薛寒叩头谢过教习师傅教训,这才带着薛寒回返望山堂。回到望山堂,戌时已过。薛寒独自跪在书房的一角,面向着墙壁,一掌一掌重重击打着自己的脸颊——“你骂过教习师傅多少个字,就自己掌嘴多少下!边掌嘴边好好想想今天犯了多少错!”——这是沈冬行的话——可是,薛寒早已不记得自己骂过了多少,只好按“不记得”的数一记一记的打下去,直将自己的两颊打得肿起半指多高。师父生气了——一想到这点,薛寒就难过地几乎哭出来。——就在方才,他还跟在沈冬行的身后,一步步地回转望山堂——他,终于不再是孤零零、自言自语的一个人。——别人欺侮他,会有人保护他,别人抓住他,会有人领走他,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的事,还会有人一点一点地告诉他——他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依靠——可如今,这个人生气了,他将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受罚,自己却走掉了——薛寒不怕受罚,他现在只害怕——这个人会不要他一下,又一下,他用力地掌掴着自己的双颊,只盼着这个人——自己的师、父——沈冬行,不再生气。一刻钟、二刻钟……沈冬行还是没有回来……薛寒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师父……真的不要自己了吗?——薛寒此刻对这个想法的恐惧已远远超过了当年失去母亲时的恐惧——他只能慌乱地一记又一记更加用力地掌掴着自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沈冬行只是在罚自己,而不是不要自己!沈冬行其实此时就站在门外——他听着门内传出的一记记掌掴的声音,莫明的,有些无语。刚刚发落过薛寒,沈冬行便借着取些药酒的名义,到于凤山那里坐了坐,就在叶峰送他出来的那一刻,他很直接地问了一下关于薛寒与杨雄私斗的事——虽然事情已经了结,但他还是觉得有很多疑点——薛寒毕竟来历不明,他必须弄清楚有关他的每一件事——而叶峰却迟疑了,他坦言薛寒和杨雄虽然是自己送去的,但自己其实只看到有三个新进弟子在殴打薛寒,而杨雄则被绳索勒着脖子,昏倒在一旁,至于事情的起因,他只有一点猜测但无凭无据,不便乱说。叶峰的反应在沈冬行意料之外,但沈冬行并没有追问下去。在沈冬行看来,叶峰是个行事稳妥且极有分寸的人,他的最大特点便是从不妄行妄言——而正是这一点,尽管他出身寒微,且只是个侍从身份,却得到了于总镖头极大的信赖和镖局上下众人的一致敬重。——所以,他迟疑一定是有迟疑的理由,而他“不便乱说”也一定有“不便乱说”的内情——可是,这只不过是孩子之间的打架而已,怎么会让他有这样的为难呢?——这里面一定别有隐情。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们的沈大镖头并没有猜错,但在方向上实在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在叶峰来看来,他是于凤山的贴身近侍,而李子威却是于凤山的最得意的入室弟子,且又和沈冬行有过一番干系,因此,此事中的种种内情,他实在是不宜乱言乱讲;——然而,以沈冬行的角度看来,所谓的别有隐情,好好的又怎么会和李子威有半分干系。回转望山堂,沈冬行一路上都在想着该如何探薛寒的口风,然而,刚一走进院门,他便清晰地听见从西厢书房里传出的一声声掌掴之声。……怎么回事?……对了,自己似乎吩咐过薛寒掌嘴——辱骂尊长,掌嘴算轻的……可是,也有小半个时辰了吧……他到底骂了多少,小半个时辰都没掌完?在门外站了足有半柱香的时间,耳听得薛寒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沈冬行终于缓步走进了书房。将药酒轻轻放在地上,又剔亮了书架边高高烛灯,沈冬行这才转身到书案后坐了下来。“跪过来!”沈冬行沉声吩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是!”薛寒早疼得满脸是泪,忙含混地应了一声,这才敢停下手,转过身来。“寒儿……拜见师父!”想起规矩,薛寒不敢起身,只膝行了几步,便在书案前深深地拜下身去。“抬头!”沈冬行又是一声喝令——他要看看薛寒究竟在搞什么鬼。含羞忍愧,薛寒怯怯地抬起头来。——原本清稚的小脸,此时早已肿得象猪头一般,紫涨的双颊上,一道道青紫的指痕连成一片,十分可怖。……沈冬行吓了一跳,他是行家,这样的伤痕,别说十记二十记,以薛寒全无内力的情况,就是全力以赴的百八十记轻易都打不出来,只怕真的足足打了小半个时辰,沈冬行下意识的看了看薛寒明显因为太过用力而同样高高肿起的两只手掌,竟半天说不出话来。“知错了吗?”沈冬行心中一软,口气却仍是异常严厉。“是!寒儿知错!寒儿……”想起师父立下的不许求饶的规矩,薛寒咬着唇,不敢再往下说,满眼却尽是哀恳之色。“错在哪里?”沈冬行继续追问——既然叫了自己师傅,无论如何,自己也总要尽尽师傅的责任。“寒儿……不该骂教习师父!寒儿……再不敢了!”薛寒含着泪,生怕沈冬行一怒之下,再弃自己而去。“不光教习师傅不可以骂,任何人都不可以骂,我不管你以前是从哪学的这些污言秽语,只要再让我听到一次,我就亲手打掉你满口牙!”沈冬行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这么大的气,话语间竟是声色俱厉。“是!”薛寒忙应着,但耳听得沈冬行说的是要“亲手打掉你满口牙”,而不是“把你赶走”,心中一宽,忍不住又滴泪来。“还有呢?”沈冬行又道。“还有……”薛寒茫然了……“还有……寒儿……不服管教……辱……尊长……”薛寒想了想,努力地回忆起诫堂里沈冬行向教习师傅说过的关于自己的一些罪名,但那种情况下,实在记不太清,不由边说边有些心虚。“……记住,教习师傅的话也是师命,要是让我知道你再有不服管教的事,你的两条腿就别要了!”虽然不是自己想问的,但沈冬行还是觉得必须强调一下——从薛寒在诫堂的表现来看,他似乎根本没有这方面的认知。“……还有呢?……”沈冬行又接着问。“还有……”薛寒更加茫然了,半天才又道:“寒儿……没在戌时赶回望山堂……”“……”沈冬行不禁有些无语——都被抓到诫堂去了,还能在戌时之前赶到吗?“还有呢?”沈冬行锲而不舍地继续追问。“还有……”薛寒胡涂起来,拼命的想着自己的错失。“……还有……寒儿忘了自己……到底骂了……多少个字……”薛寒越说声越小,渐渐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