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小说: 雪月寒 作者: 寂水心 更新时间:2015-05-11 10:14:14 字数:2060 阅读进度:1/43

时近正午,长威镖局练武场上热闹异常,各房师傅都在忙着验收各自徒弟一上午的训练成果,刀光剑影间,顺利过关的徒弟自然是眉开眼笑,兴高采烈直奔饭堂,但也总有几个倒霉鬼被揪到,加码受罚不在话下。与整场的忙乱局面不同,西墙下一个□□岁的小男孩儿倒是稳如泰山,只是静静地扎着马步,但模样虽稳,但头上、肩上、腿上五只木碗中水纹纷乱,显然已是极限。不知又熬过几刻,午时钟起,那男孩儿终于长松了一口气,一跤跌坐在地上,半天回不过气来。休息过一会儿,男孩才慢慢起身,将散落的木碗拾入一边的水桶里,然后穿好外衫,摇摇晃晃向饭堂走去。“寒儿,又和沈大镖头单吃?”饭堂里的厨子王大有看见男孩,老远便大起嗓门喊道。“是。麻烦王叔了!”男孩收起满脸的疲惫,含笑道。“孩子话!这有什么麻烦的!”王大有一脸的嗔怪,一边说一边手脚利落地装好了一只食盒,甚至乘人不注意,还往里偷放了一碗总镖头才有的参汤。“王大叔……”男孩的脸刷的红了。“嘘!……”王大有熟练地拦住了男孩的话头,道:“整个镖局,就你们师徒俩一幅弱不禁风的样儿,还练家子呢!”“谢谢大叔!”男孩的脸更红了,不再坚持,转身拿了一份碗筷放入食盒,施礼离开。“唉!这孩子!”看着男孩远去的身影,王大有轻轻一叹。——说心里话,抛开主仆尊卑这几个字,王大有是真心喜欢,也敬重这师徒俩。眼前这孩子就不用说了,名叫薛寒,是沈冬行沈大镖头半年前刚收的学徒,年纪不大,却极懂事守礼,—点没有别的学徒那份轻狂粗鄙,只是据说功夫差点儿,但总比仗着会点拳脚就到处惹事生非的强吧?再说徒弟不行不代表师傅不行呀!那沈冬行据说可是长威镖局的第一高手,文武双全,剑法卓绝,只是性子冷傲了点,除了总镖头,谁的帐也不买,而且,据说身子也不太好,也不太会带徒弟……连穿过几层院落,薛寒才来到沈冬行所住的望山堂。这是长威镖局最偏僻的地方,地方虽大,但极是荒凉,原是镖局库房,沈冬行来后,因爱这里临近后山,视野开阔,才改名“望山”,点名住了进来。走进院落,干净而冷清。沈冬行好静,从不肯用下人,收了薛寒做学徒后,越发不用外人,因此长日漫漫,除非总镖头有要务来寻,否则常常连个人影都不见。薛寒对这种冷寂早已习惯,他熟门熟路地绕过前厅,果然一眼便看见沈冬行一袭墨色长衫,正在后院石案上练字。“寒儿给师父请安!”尽管在意料之中,但看见沈冬行,薛寒还是一阵紧张,忙放下食盒,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跪地请安。“嗯!起来吧!”沈冬行并不抬头,只是漫不经心道。“谢师父!”沈冬行的漫不经心并没有舒缓薛寒的紧张,薛寒依然拘谨着以额触地后,方才敢起身,后退着拾起食盒,快步走进西厢。西厢不大,只是一间小小的书房,也是沈冬行日常用餐的地方。他性子冷傲,不愿在饭堂用餐,镖局便着人日日送来,当然,薛寒从师后,这自然也成了薛寒的事。简单收拾了一下书案,薛寒快手快脚将饭食一一摆好,备好热茶,又在一边铜盆里注满水,然后便走出房间,来到沈冬行三尺远的地方跪下——弟子待师,跪迎、跪候、跪侍,这是沈冬行在拜师第一天便立下的规矩,除非恕礼,薛寒不敢有丝毫差错。好在沈冬行并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只半刻钟便收了笔,略略舒展了一下筋骨,便向西厢走去。薛寒微松了一口气,他至今难忘初拜师时,沈冬行练字常常一练就是两三个时辰,自己则在一边捧砚跪侍,筋疲力尽之际,只略晃了晃,便罚跪了一夜。——当然他也明白,那是立规矩,近半年沈冬行都不曾这样为难自己,但只要想起,仍不免心有余悸。跟随沈冬行走进西厢,薛寒细心地帮沈冬行挽起衣袖,然后捧过铜盆再次跪倒,以服侍他盥洗用餐。然而,一上午的扎马,薛寒早已力竭,尽管他极力控制,仍抑不住水纹频起,失态之极。沈冬行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撇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食盒和书案上仅有的一副碗筷,眼底闪过了一丝了然。他将手巾轻轻抛进水中,冷冷道:“吃饭不用你服侍,一边候着吧!”言罢,径自走到书案前准备用餐。薛寒面露惭色,却不敢则声,只依言放下铜盆,深深—拜,起身而去。——扎马时木碗掉落十次便不许吃饭,这是沈冬行这个月订下的规矩。薛寒平日的饭食都是在服侍沈冬行用餐后再用的,而今日的食盒里既然没有第二副碗筷,那么薛寒一上午的成绩自然不言而喻。沈师傅生气了吗?薛寒不敢确定,但心底却泛起深深的畏惧。拜师已近一年,薛寒至今说不清对沈冬行的感觉。他很严厉,磕头拜师,别的师傅给徒弟的是红包,他给自己的却是藤条;立规矩,别的师傅最多三天,他却足足给自己立了一个月,他根本不用生气,冷冷的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他怕到骨子里。然而薛寒也知道,他其实并不可怕,他性子孤冷,但却生性慈和、温文尔雅。哪怕是对倒夜香的哑娃子都怜悯有加,温言以对——只是他从不会这样对自己。薛寒有种感觉,他对自己,是即不关心,也不讨厌,只是—种带着探究的戒备,一种无关喜怒的冷漠。规矩也好,教习也罢,惩罚与鞭策只是他履行的一个形式,他其实从都无所谓自己的得失对错,他根本就无意做自己的师父。可是,自己呢?自己也能象他一样,把这一切都归于—个形式吗?恍惚间,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那个风雪肆虐的初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