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小说: 深井冰 作者: 苍白贫血 更新时间:2015-03-15 22:32:31 字数:3515 阅读进度:1/77

元荆五年,京城初雪。

直殿监春宝将手收在棉袖儿里,眉毛结了一层细碎的冰晶,喝出的白气如烟波随风,散入这极冷的空气里。

头顶那一树梅花,迎风透雪,深深浅浅的,满目凄迷的红。

“春宝!赶忙拎着你那倒霉的水桶死过来,若是去晚了,当心皇上砍了你的脑袋。”

春宝一个激灵,回过头,见老太监面皮青白,正咬牙切齿的盯了自己,

“还傻站着作甚?赶紧去福寿殿前擦地,”老太监双目赤红,“趁着那血水还未结成冰,便能收拾的快些。”

春宝忙应了一声。

朝冻得通红的手心里吐了口吐沫,攒足了劲,拎了那一大通冷水,跟着老太监身后,深一脚浅一脚的朝福寿殿走去。

飞雪翩跹,不一会就盖满了老太监肩膀上的布头。

春宝走的有些急,那冷水溅出来,湿了藏蓝绣纹的旧棉袍,不多久,便径自冻了冰。

越发的像给死人穿的装老衣裳了。

天阴凄凄的。

两人离老远见了那宫殿巍峨,立在风雪里,恍惚间竟有几分坟头墓碑之态。

春宝睁大了眼,呆呆的盯着福寿殿门口晃动的人影,手脚冰凉,喘着粗气,动也不动。

几个御前带刀侍卫将人自宫殿门口拖下台阶,地上那一道艳红,映着苍白的雪,噬心一样的惊悚。

“快,春宝!”老太监干干的喊了一嗓子,忙小跑过去。

春宝从未见过这阵势,心里腾起浓浓的恐惧,走了两步,水桶一个不稳,便洒出大半。

那老太监的脸,便狰狞的几欲生吞活剥了自己。

春宝给风雪迷了眼,迷迷瞪瞪的跟着跑上前,心里想了先前看的那几株美艳红梅,现在回味起来,竟也觉得不详了。

两个奴才赶到了福寿殿台阶前,自上而下,一点一点的刷洗那腥臭血浆,偶尔还能自布头间攥出一点碎肉来,白花花的,已然成泥。

春宝跪在地上,胃里翻涌着,将嘴唇咬的尽是血色,硬是不敢吐出来。

自己在内务府也不是没挨过板子,这眼下这打板子,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血肉横飞的,甚是怖人。

两个人跪在地上擦了没一会,就听得头顶音色粗哑,

“你们两个,谁上殿里头一趟,有个大臣吐在地上了,赶紧弄干净了事。”

春宝缓缓抬眼,仰头盯着跟自己说话的御前侍卫,瞧他的摸样,像极了翻眼的死鱼。

一旁的老太监见状踹了春宝一脚,“还不快进去。”

春宝怔了片刻,便拿快未用过的新布,自地上爬起来,猫腰缩脖,跟在御前侍卫后头进了福寿殿。

话说这福寿殿,是这整个深宫里头最华丽的宫殿,皇上平时上朝议政就在这里。

且春宝也并不是第一次来,以前跟小乐子他们打扫福寿殿的时候,春宝就觉得这神霄绛阙,极尽奢华。

可眼下站了人,却莫名的阴气十足,压的他快喘不过气来。

殿里的几个大臣,体态肥胖,脸绷得死紧,蜡人一样,毫无生气。

带着春宝进去的御前侍卫,也是小心翼翼的,大气都不敢出,将人领到地方,就逃一样的快步而去。

只留了一大滩令人作呕的汤汤水水,和吓的发抖的春宝。

春宝忍着阵阵酸气,以布当盖,将那秽物收在一处,分堆包起来。

又因方才进来的着急,忘了带簸箕,只能将这些东西收在自个儿棉袍下摆里,想着待会一起端出去。

待收拾妥当了,正其身欲走,却听得大殿里音色冷清。

如刃一样,撕裂这满朝死寂。

“喜连——”

一个妖媚细嗓答应着“皇上,奴才在。”

春宝不敢动弹,狗一样缩在原地,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收拾的不好,惹恼了皇上,兴许是要赐死了。

正暗自担心这,春宝脑子里,又忽然有了另一个念头。

自己割势入宫以来,扫了无数宫殿,却从未见过皇上的样貌,此一次,可是个大好的机会,若是能看天子一眼,也算死而无憾了。

春宝十分不习惯的抬了头,瑟缩着朝头顶望去。

渊涓蠖濩,九龙金漆座旁,站着都知总管太监喜连,身形佝偻着,狐狸般的三角眼看的人心发毛。

那隐于其身后,高高在上的便是当今天子。

一袭明黄龙袍,白面无须,俊雅美秀,只是一双黑眸冷若寒窟,戾气横生。

春宝仰着头,目不转睛的盯着皇上。

这是他一次看到,这样姿容妖异的俊丽,就像方才那一树红梅,美的不祥,却又使人心悸。

好在元荆帝和喜连都未察觉这角落里的小太监,春宝便不自觉间便免了一场横祸。

“去将那些奏章给朕抬上来。”元荆帝唇无血色,面色阴沉。

一边的喜连躬身领了命,极小心的退了几步,转身下了台阶,上后头寻奏章去了。

春宝这才明白过来皇上叫喜公公跟自己无干,便脱了力一样坐在自己的后脚跟儿上,耷拉着脑袋,再也不敢抬起来。

龙椅那头的冷声再一次响起来,“人数不够,还少上许多。”

大臣们战战兢兢,却依旧的没人敢说话。

此一番,便是护国将军何晏结党谋逆,皇上彻查朝廷何党人数。

负责彻查的大臣交上去五十人,皇上嫌不够,将负责查办的大臣拖出去打成肉酱,以儆效尤,誓查余党。

可此事办起来谈何容易,那何党二十年的根基,朝廷内外都是何晏的人,若是硬要论起沾亲带故的,任谁的脱不了干系。

便是皇上要审,那也没用,总不能一边清剿余党,一边将自己也算进去。

皇上有所不知,这何党查何党,自然是力不从心的。

“王爱卿,此事今后便交予你办…”

给皇上点名的大臣闻言忙抬步出列,扑腾一声跪伏在地上,全身颤抖,

“皇上…恕臣蠢笨…臣却是无力担此重任..”

元荆帝冷眼一睨,“你身为吏部尚书,任命朝中大小官员,朕却看这交上来的名单,都是你一个个精心栽培,爱卿倒是太过妄自菲薄,朕看这差事,真是非爱卿不可了”

“皇上..臣..臣一时糊涂..”

元荆帝面无表情的移开视线,凤目一道嗜血冷光,“来啊,拖出去打。”

那大臣一听,死人一样瘫软在地,却连挣扎都不会了,给两个带刀侍卫拖出殿外,不一会便是杀猪一样的惨嚎。

响彻云霄,震颤金銮。

春宝跪在地上,手脚僵硬,像是找了道儿,连动都动不了,棉袍里那几堆秽物早就自包布里流了出来,冷成了浆糊。

呆了许久,春宝便又闻着空气里那股子浓郁的血腥味。

估计外头的老太监,这会儿该是会给累的半死。

殿内剩下的几个大臣早就面色如土,血色尽褪。

元荆帝一张俊脸,冷的像冰,“给朕打到他供出同党为止。”

言下之意,便是皇上心里明镜,吏部尚书也是何党之一。

方才出去取奏章的喜连已然回来了,手拎了两只大包袱,在殿前摊开,满满的都是奏章。

等打开包裹的时候,剩下的几个老油条登时醍醐灌顶。

眼下,可是真的混不下去了。

元荆帝冷声道:“这都是以往赞誉何晏的折子,朕逐一记下,算一算,的确不该只这五十人。”

殿外呼声渐弱,只剩了木板拍击肉身的动静,扑哧有声,间或有飞溅之音。

有大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音色凄厉:“皇上英明,老臣愿待罪立功,彻查剩余何党!”

其余人一见,纷纷跪地,声泪俱下,表忠君之念,誓与何晏贼人决裂之心。

元荆帝不语,只低头去看摊在龙案上的奏疏。

都是自内阁当场呈上来的,未经司礼监披红的折子。

五十个人名,以小篆撰写,白纸黑字,最前头的,便是何晏的名字。

元荆帝拿过一边的朱笔,逐个圈名,却偏偏留下最前头那个。

“什么刺面充军,发配苦寒之地…”元荆帝低喃道。

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皮上,暗黑之气浓浓的盘桓在额上,

“这名册还活着的人,即刻凌迟!”

“已经死了的,挖出来,戳尸!”

“全部抄家,诛三族!”

春宝跪在一边,抱着一堆酸臭之物,面色发青,下身一股温热,腥臊尿液湿透了棉袍,却是忍也忍不住。

众臣已是大汗淋漓,两股战战。

话说那折子上面的许多人,其实是罪不至死,虽说跟何晏走的近些,但好歹都是给皇上使唤了许多年的臣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未料皇上发了狠,竟这样不念旧情。

也不知那罪魁祸首,何晏如何处置。

一干人却也实在想不出比凌迟更骇人的刑罚了。

元荆帝放下笔,盯着最前头那两个字,忽然低低的笑了起来。

连一旁的喜连都跪了下去。

“皇上…”

元荆帝笑的愈发厉害,莫名其妙的,竟蒙上了一层水气。

眼前氤氲,抬手抹去,却并非这死气沉沉的金銮宝殿。

而是自己未登基前的那个破王府。

半城缟素,红梅蔽地。

少年裸.露的身体刚劲修长,何晏穿上裤子,盯着身下的人,扬唇挑眉。

“看什么?给□出爱了?”

元荆帝敛尽了唇边笑意,隐去眼底泪光。

眉眼间的煞气,竟做汹涌之势。

“何晏,赐鸠酒,诛九族。”